这期间男孩一直默默地站着,我没好意思怎么看他,但感觉出他的神色并不太自然,他似乎竭力表现出若无其事或者漫不经心,但有点僵硬的姿势泄露了他的羞涩和紧张。大约过了三四分钟,男孩合上琴套的拉链,大大方方地道了一句“谢谢大家”,背上琴飘然而去。
这是我听到的歌手曹溪的第一首歌,这首歌虽然将我深深地打动,但是它似乎不具备流行的要素,说它古雅也好,说它晦涩也好,反正当数年之后曹溪的歌声传遍大街小巷、他的忧郁与高傲成为少女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的时候,这首《边缘》却永远地湮没在了岁月之中。我曾经找遍了曹溪的每一张专辑,但从未再见过这首歌,仿佛我在2001年夏天的这个上午的所见所闻只不过是一场幻梦。但我喜爱这首歌,这么多年来对它一直念念不忘,我常常想,当年听过《边缘》的同学们,是否也会有人在默默地怀念它呢?而我在P大法学院考研辅导班的第一天所听到的《边缘》,似乎竟成了我接下来五年生活的谶语。
二 双清园
我越是肤浅细碎,便越是向往深刻宏大,我的伟大理想便在我对“深刻”的追求之中诞生了
记得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大篇日记,拟了一长份计划书,折腾到半夜还不过瘾,突然福至心灵,竟然写了一首诗(姑且称之为诗吧,其实我本来还想说我写了一首七律呢,可自从我认识了严谨的格律派萱萱之后,我就再也不敢把这个不合平仄的东西称为律了)。我从来不会作诗,这首离奇而来的东西本来贴在新居的墙上勉励我奋发向上,在我第一次考研得了令我哭笑不得的270分之后,我羞答答地把它撕了下来,从此它就不知去向。如今我只记得中间的两联,它们是“鲸鳌心事系沧海,鸿鹄意气薄云天”、“潜心研习须努力,珍惜寸阴勿贪闲”,想必你单看这两句,就能把我当晚的日记和计划书猜个八九不离十。总之这首诗充满了无知者的豪迈,让我前三年想起它又羞又气,这两年想起它却怀念不已。因为现在的我,“心事”啊“意气”啊再也够不着什么沧海和云天了,成熟和谦卑总是如期而至,所谓的“年少轻狂”,等到不轻狂的时候,“年少”也就随之而去了。
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写诗了,如果让我抒发此刻的心情,我只能仿照
本文献给那些外校、外专业的考生,以及突发奇想式的本校、本专业考生,不包括蓄谋已久的、一击即中的那一小撮成功人士,因为你们的比例是如此稀少,以至于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第一条,首先你必须是一个自大狂,因为屡败屡战式的考试会把你的自信心消磨至原来的三成,如果你本来就是一个谦虚人士,那么抑郁症将是你奋斗几年的唯一成果;
第二条,你必须有能力在六个月内赚够十二个月的生活费,考研同时会把你拖到破产的边缘,马拉松式的考研会让你的赞助人厌倦,所以你要自求多福;
第三条,由于上一条实现的艰难性,所以你必须不是一个小资男女。这包括你可以住大杂院式的平房,可以去上胡同里的公共厕所,可以一整年不添一件新衣服,可以在校园里的浴室改成刷卡之后在租来的小屋里把自己分成几个部分洗干净。最重要的是,你在这么做的时候还必须保持心情的愉快;
第四条,你要学会享受孤独,这样你才不会被孤独吞没。考研可能让你的爱人离去,可能让回家成为你的灾难,这个时候你要大唱三遍“有我美梦作伴,不怕伶仃……摘下梦中满天星”并且能从中得到心灵的平静;
第五条,你要有涵养,切勿轻易动怒。如果你看过2002~2006年的考题,你一定会佩服它可以如此花样翻新。所以当你在七月下旬才得知今年要增添两门你没学过的专业课或者变换一下复试方式时,你一定不要气急败坏,而要想“真好啊,我又可以多学点知识了……”;
第六条,不言而喻,你得足够勤奋,所谓的“足够”是说你能完成自己的学习计划。所以你的计划不可太苛,十余门专业课无论如何不能面面俱到,因此计划之初就要抓重点。学习方法因人而异,“勤奋”和“计划性”却是共同的要素;
第七条,无论你有多忙,每周一定要锻炼一次身体,无论你有多穷,每天一定要有菜有汤的吃一顿。保护好你的胃,有规律地生活。如果你还有点闲钱,不妨偶尔寻欢作乐一下,即便没有,也可以在校园里看看松鼠,总之你要爱惜自己;
第八条,最后,你得学着去分辨“适可而止”和“功亏一篑”的区别,尽管这个很难很难。以我个人的粗浅认识,如果你的分数在三年以上保持徘徊不定的局面,那么也许换个努力方向会更快成功的。
……
T大的北门向东一二
这时候的我正要毕业,我念的是北外的日语系,按说可以按部就班地作一个小白领,可是就在上一年十一月我满二十一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我和阿建两个人吃饱喝足以后,坐在北外东院小花园的长条椅子上,望着对面北京电视台的发射塔顶鬼气幽幽的绿光,开始严肃认真地规划我们的未来。阿建当时已经确定保研,由于正在学GRE,说话条分缕析,逻辑分明,所以我们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得出了结论,那就是我不找工作,全力自学法律,备考P大法学院。
这个结论被以后的五年时间证明是一个极其莽撞的、令我骑虎难下的馊主意,让我最美丽的青春在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的学习——考试——失败中流过。可是任何决定都不是凭空而生的,很多在事后看来非常愚蠢的做法,当时却是我们集中了成长中的所有智慧,慎之又慎的选择呢。
我在高中时对各门功课都没有特别的感觉,各科平均发展,没有特长。我们知道,天才型的人物在功课上,要么各门都奇高,如杨振宁,要么畸高畸低,如钱钟书,也有都畸低的,那是时机未到,反正没有我这种无长也无短的。其实天才型的人物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罕见,我的同学中虽然未见有杨振宁式的人物,但是有点钱钟书之风的,据我所知就有两个,一个高中时已经读遍了二十四史的大半和先秦诸子,我们食不下咽的文章他却如饮甘醪;另一个则八九岁就开始写古体诗,还根本不知道什么平仄黏拗呢,可是一位精通此道的老先生看了以后,发现十之八九竟然合韵,高中的时候他就写出了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构建了一个名叫“斗星威”的盖世英雄,我有幸拜读过,感动得唏嘘不已。现在想来,这两位同学中的任何一位都更配得起所谓的文科状元的名号,但他们终究没过了高考这道关。
我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偏好,但高二分班时还是很干脆地报了文科。其实我更尊重理科要考的物理化学,但我从小就懒,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所以对我来说,文科的历史政治就显得很有诱惑力了。我曾经看过一套《世界五千年》和《上下五千年》,由于当时没有把它们当成考试科目来看,看的效果很好,竟然足够应付历史考试。至于政治,我则像我们家那只黑背大狼狗,存不住隔夜粮,早早背了也是枉然。这两门课殊途同归,结论都是可以不学,一下子可以卸掉两门课的诱惑着实不得了,我便一头扎进了文科班。这是我第一次自主选择,让我在高中的后两年里得了不少便宜。文科高考的五门课是数学、语文、英语、历史和政治,由于后四门课的宽宏大度,我得以开始我的幸福生活,除了对数学兢兢业业之外,其余的时间我不必惶惶不安。我高二的主要成就是读完了金庸的十四部小说,高三则是重温四大名著。
高三的第一次质量分析我考了地区的文科第一名,这让老师们又惊又喜,开始替我打算报这个呀考那个呀,七嘴八舌,莫衷一是。而我像一切乖乖学生一样,对此毫无主见,当时我正在温习三国演义,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诸葛亮的儿子娶了后主阿斗的女儿,如果这一对小夫妻年纪仿佛的话,诸葛亮生儿子必然在四十多岁以后了,那么这个儿子恐怕不是那位聪
但时值九十年代后期,在我所处的小县城里,人们的想法是成绩好应该学金融贸易法律外语等等,学历史中文就太可惜了,其实这种想法在一段时间内是四海之内皆同此心的,这里也就不再啰嗦了。总之到了填报志愿的最后关头,我老爸眼看我在八卦考证大师的错误路上一往无前,只得发话道:“喜欢历史文学当然很好,但不非得当成专业,你不爱去学金融贸易,至少也该读个外语,也算有个一技之长。”爸爸对我一向娇纵,只在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才说上一两句。作为报答,我对爸爸的这“一两句”从来是言听计从。这一次我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例外,于是听凭父母替我选了北外日语系。高考时我仍然考了地区的文科第一,并没有实现老师让我拿个全省状元的期望,但这已经足够实现我的志愿,于是我就高高兴兴地到北外上学了。
在这里我没有回避“高考成功”这个话题,这个话题虽然有点滥了,但人的成长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如果拨开高考表面的烦嚣,平心静气地去看待它的话,我们不得不承认高考在我们人生中的重要性,它像一个分水岭,初步界定了我们的阶层和今后可能的发展方向,并且影响着我们的思维方式和处世态度。
我是一个小县城的普通女孩,我人生的前十八年,并没有什么值得为人称道的地方,但考了一个地区第一名后情况就有所不同。首先,这件事极大地膨胀了我的自信心,使我误认为自己在考试上可以无往而不利;其次,它使父母对我十分乐观,即使我的决定荒唐奇特,他们也会加以纵容。于是盲目自信的我在失控的情况下横冲直撞,就出现了上文决定备考P大法学院的那一幕。
我稀里糊涂地开始大学生活,我对日语谈不上热爱,但也不讨厌,大学四年学得还算用功,大三下学期的时候我得了一个笹川奖学金,到日本横滨一个女子大学听了半年课。女子大学的课倒也平常,但是图书馆里的藏书令人惊喜,我在图书馆里泡了整整六个月,夏日悠长,加上孤身在国外,有的是时间胡思乱想。我感觉自己的想法就像随机变幻的电脑图案一样不可确定,但它们似乎又在竭力组合出一个有逻辑联系的画面。我懒得多想到底是什么联系,于是任凭自己沉溺在书堆里,等着完整的想法自己浮出水面。
我随身带了一本《汉魏六朝诗选》,这本书被我翻得软塌塌的。当我第120遍念叨左思的“秋风何洌洌,白露为朝霜……”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终于找出自己神思恍惚的原因了。我发现原来自己真心喜欢的是沉浑慷慨之声,希望能够亲近经世治国的境界,而在我专业所能通向的道路中,我没有找到自己的理想,我胡思乱想的根源在于目标的模糊不明。我不向往作翻译,不想在中日之间买东卖西,也不愿意专门去研究日本文学。在我看来,日本的近代文学胡言乱语,离奇诡异;古典文学则小情小趣、小模小样的,看到蛛丝儿上挂着一滴晶莹的雨珠就要感叹半天,真真把人闷煞。
现在看来,我的这个理想更近似于“意淫”,即意淫了“经世治国”这四个字,我发现理想的缘起太过浪漫,而所谓的理想本身又十分抽象。我学了三四年日语,几乎像孩童学语,思想上并不比高中时候高明多少,我越是肤浅细碎,便越是向往深刻宏大,而为我中华法治之路竭尽绵薄之力这个伟大的理想便在我对“深刻”的追求之中诞生了。
我在大四上学期回国的时候,心里就有了报考法学院的念头。而这个想法最终成真,则是父母的无为而治和阿建的推波助澜的共同结果。
阿建是我的BF,再早一点则是我的高中同学,他是一个经典的好学生,以例行的理科第一考进T大物理系,此中过程虽然并无新意可言,却也来之不易。阿建在一张给我的新年卡上写了一句生平最有诗意的话:“自从那次英语竞赛认识你之后,我的心里就存了一个温柔的角落……”,我震惊于爱情的力量使朴讷的阿建迸发出诗意的火花,于是钻进了他的温柔角落。
阿建替我找到了北门外的一个大学生公寓的房子,又带着我一同去看。过了小河蜿蜒往东北,有一条四五百米长的小街,街两边尽是些小饭铺之类,那个大学生公寓叫做双清园,公寓二字听起来神气,其实这个双清园里只有五排平房,外加一座灰蓬蓬的简易二层楼,就是在很多建筑工地上可以看到的那种临时的小楼。我的新居就在这个唯一的二楼上,小屋子四四方方,一共
小屋子的房租是每个月350元,如果季付和半年付,还会优惠一些。我从卡里取了两千块钱,一下子交了半年的房租,还多出来二十块钱。于是我和阿建去外面街上找了一家比较干净的小馆子,要了一个宫保鸡丁,一个尖椒土豆丝,一个酸辣汤,一杯扎啤,还有两碗米饭,吃得心满意足,算是庆祝乔迁之喜。等到我们俩从小饭店里出来,已是薄暮时分,外面的小街比白天繁荣了许多,支起了好多烤羊肉串煎鱿鱼的摊子,烟熏火燎,热热闹闹的。我们一边往新居走着,一边给小街起了一个名字,就叫做“串儿街”。于是我在这里安营扎寨,预备开始一段新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