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义路诚品书店的咖啡厅里,杨照向我讲述了他对昨夜的民进党在中山北路抗议活动的看法。
“它或许意味着民进党的瓦解,很长一段时间恢复不过来。”杨照掩饰不住的失望。在他眼中,昨夜抗议活动的松散组织,与民进党纯熟的社会运动风格迥然不同。“指挥车停在哪里,怎样讲话,何时鼓动情绪,怎样保持队列不乱,这其中都有一丝不苟的安排”,他说,“但昨夜却不这么回事,蔡英文下午就撤离了现场,只剩下一些不重要的指挥者。”正是组织的失力,使得群众的和平示威滑向了暴力的冲突。
出生于一九六三年的杨照,是台湾中生代中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他是个早熟的灵魂,少年时读到白先勇的《台北人》,就被一种衰老的恐惧抓住——人老了,一切就都变了。二十四岁时,写出了小说《黯魂》。“在他生命中最后一次面对镜子,凝视着自己六十五岁的脸上隐约的几点淡黑色寿斑时,颜金树突然想起父亲过世那天的种种,因而恍然大悟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小说的开头是对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模仿,探索的却是台湾的悲情。从一九二一年的“台湾议会请愿团”开始,皇民化运动、抗日战争、二二八事件,他祖父那一代台湾人见证历史的暴虐和嘲弄。
写作这篇小说的一九八七年,杨照刚刚服完两年兵役,准备前往美国读书。那也是台湾的转折岁月,蒋经国解除了维持了三十八年的戒严令。“那是个街头运动的年代”,杨照回忆说,“每周都有各种人群以各种名义上街。”深埋在社会记忆深处的愤怒、压抑,开始释放出来。一个惊心动魄的变革年代开始了。
杨照不后悔他错过了这个年代。一九八七年到一九九三,他在哈佛大学攻读历史,台湾发生着炽热和忙乱的转变。持续了四十年的威权体制瓦解了,一个巨大的权力与价值观的真空出现了,不同的人、群体、组织,既在释放长期的压抑,也在寻找新的空间。此刻的台湾,也开始收获它长达三十年经济增长的成功。这个破败、落后、濒临破产的小岛,如今成为了世界上外汇储备第二的地区,股市不断攀升,新竹工业区成为全球信息产业的重要一环。经济增长、民主转型,西方媒体上,充斥着对“台湾奇迹”的赞扬。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杨照说,“没人觉得国民党会垮得这么快”。像他那一代中的很多有抱负的年轻人一样,杨照准备大学毕业后,去搞党外运动,坐几年牢,继续奋斗,支持他们的是对“民主”、“自由”的朴素却顽强的信念。他出生在白色恐怖最严重的年份,在他的成长记忆里,那个威权政府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很少想到它会消亡。
但他一九九三年回到台湾时,从前不敢设想的一切,似乎正在实现。一九七九年还因美丽岛事件被镇压的党外人士,一九八六年才组建的民进党,已经成为台湾最重要的政治力量之一。当初那位年轻有为、充满正义感的律师陈水扁,在一年后还将破天荒的当选为台北市的市长。一九九零年春天时,超过五千名青年静坐在中正纪念堂广场上,向国民党当权者提出“解散国民大会”、“废除临时条约”、“召集国事会议”、“订立政经改革时间表”。他们把这次运动命名为“野百合”,这种白色小花在台湾四处生长,生命力旺盛,象征了年轻一代挑战威权政治的不屈决心。
杨照加入了这股洪流。一九九五年,他担任了民进党中央党部的国际事务主任,负责接待来台的外国政客与记者,向他们解释这个党派的主张。他对于民进党的使命充满了期待:“民进党不是个单纯参与选举竞争的一般政党”,他对于拜访者解释说,“而是带有高度民主改革理想的政党,取得权力、任何形式的权力,都为了让台湾变得正常。”在他心目中,国民党政府的权力无处不在,社会与民间力量过分弱小,而未来民进党的政府要限制自身的权力,让民间力量生长起来。
十年之后,这种理想开始暗淡。民进党已执政了五年,昔日的“明日之星”陈水扁,已可疑的赢得了第二任总统,而杨照则早已离开了民进党的党部,成为一名活跃的社会评论家。过去十年的台湾,演练了全民投票、政党轮替,但是整个社会却没有变得“正常”起来。相反的,他发现台湾正在陷入一种败坏的政治、经济与文化环境中,社会气氛中充斥了一种无力感——“大家都觉得被自己不能认同的力量牵着走,无法反抗更无法逆势扭转”。
他也发现,当初寄予无比希望的民主,不再是答案,而是新的挑战了。以民主的名义进行的各项政治活动,看起来正在撕裂台湾。
阅读他二零零五年出版的《十年后的台湾》中,我感受得到他的幻灭情绪——昔日他们所反对的,如今仍幽灵式的缠绕着,他们期待的进步,没有发生,他们未曾想到的挑战,却蜂拥而来。在二零零六年一期的《新新闻》中,他将幻灭更集中于他曾经效力的民进党上,《民进党失魂自毁三部曲》是他选择的题目。或许这一切变化在早已酝酿在民进党最初的价值观上,它缺乏自身的信念,仅仅定位于“反国民党”。当被反对者倒塌后,它反而迷失了方向;它也没有做好去领导和建设台湾的准备,转而通过挑动族群纷争获取政治筹码;它也尚未经过真正的考验,内部也很容易被轻易到来的权力与金钱所腐蚀……
当他和我在诚品书店里隔桌而坐时,又两年过去了,陈水扁的弊案正像连续剧一样上演着,越来越多的人、金钱、网络被卷入其中,陈水扁的被收押仅仅是时间问题。另他更心痛的是,曾经意气风发的民进党却依旧顽固的和陈水扁的个人命运捆绑在一起。三年前,他说“台湾最大的危机不在于中共武力犯台,而在于快速的从全球化与世界体系中被边缘化”,如今中国已成为不争的全球重要角色,对中国大陆的抵制,像是自动选择了边缘化。陈云林访台期间,“围陈呛马”的民进党的支持者们,像是掉入了情感的旋涡——他们深感挫折与沮丧,只想反对些什么,却不知道支持些什么。
杨照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四十五岁的脸上依旧书卷气十足,像是个刚刚上完早课的大学讲师。当谈到文学时,他略带失望与嘲讽的语气消失了。比起他以之为业的新闻评论、社会分析,小说写作才能真正触动他的敏感神经,让他获得价值的认同。
也像他那一代中的很多人一样,文学曾是他探索世界、释放青春躁动的主要方式。当我说起昨夜的中山北路的骚动现场时,他回忆起自己的少年,说起了黄春明的小说。
顺着中山北路再向南走上一段,就是晴光市场,儿时他的家就住在那附近。在一九六七年到一九七九年,他家在这里经营“艺新服装店”。他的母亲手巧而干练,自己设计与剪裁服装。
那时的台北,仍旧像是发黄的旧照片中的场景,社会在酝酿躁动,却仍显得悠闲、宁静。越南战争将很多美国士兵带到这里,他们要寻求欢乐和安慰。色情业生长起来,酒吧里年轻女人们浓妆艳抹,想要买时髦的衣服。
“服装店很有名,”杨照俏皮的回忆说,“她们一定会记得,衣服很时髦,老板娘很凶,从不杀价。”你可以想象,那些成熟而妖艳的女人们,给这个少年留下怎样的印记。当他读到黄春明的小说《小寡妇》时,一阵惊讶和熟悉——“不就是来服装店的那些姑娘吗?”
当天夜晚,我去了晴光市场附近的双城街,那个昔日美军流连的酒吧区。时代的气氛早已转变,二百米长的窄街上,拥挤了一家又一家酒吧。但显然,主人与顾客都不是四十年前的了。霓红灯管依旧打出了这样的店名“曼哈顿”、“白宫”,像是对历史的一丝戏仿。街头一些裸露着大腿和双臂的姑娘,她们不再用吃力的学英文,叫自己是Amy, Betty 和Catherine了。我进了一家名叫Sugar的酒吧,喝一瓶台湾啤酒,看着吧台上那个丰满的姑娘,动情的扭动腰肢。
除去被遗弃的气息,我还闻到了烤香肠的味道。一个摊位上,香肠正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旁边还摆放了一碗大蒜头,烤香肠配大蒜,据说是绝佳的美味,还有一副骰子。卖香肠的老人,看起来要有七十岁了,头发稀疏,穿一件白色汗衫,眼神倒是很亮。香肠并不好买,付了五十元,你要掷骰子,和老人家比大小。赢了,你才拿走三根香肠,输了,就算白付钱。
那个老台北似乎突然浮现在眼前。从大陆迁来的不同省份的人群,说着各处的乡音,日据时代留下的遗产,还有从美国舶来的披头士、口香糖、咖啡香,就这样混杂在一起,每个人都在努力探索自己的命运。当代台湾的故事,是从那时开始的,所有今天的希望与困境,都蕴涵其中……
(作者的邮件edmund.z.xu@gmail.com,他最近的一本书是《中国纪事》)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上面的网友,陈骗子怎能跟毛泽东相提并论。抬高了陈骗子,压低了毛泽东。
初次拜读,感觉台湾民主是多么的沉闷、虚伪和悲哀!民进党实际被流氓加地痞绑架了,这些人代表的是新成长起来的腐败集团的利益,民主价值观只是他们蛊惑人心的口号,台独是俘虏民意的催化剂,望许先生和杨先生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为台湾民主加油!
可悲!阿扁辜负了台湾人的期望,带来的是变调的和被操弄的民主;这一切本来可以向另外方向发展的;一直在等待,台湾如何带给华人社会一个成功的民主样本,看来期望落空,倒退成必然了; 不过说回来,由于有民进党的8年执政,国民党也不再是那个威权政府了,彻底改头换面,这也是巨大进步吧,P民的胜利
许先生是现在少有的不浮躁的人,您的文字很安静,不刻意煽情。
台湾和大陆的两个政府的争执,是一个民族内部不同的集团、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内部的不同集团的利 益分争,彼此之间是谈不上主权的概念,难道所谓的暂时的在野党要与执政党分隔主权(从百年千年 来看),难道所谓的反对派之间要分隔主权,那中国内部利益集团何其多,是否中国的主权要无限制 的分隔,那中国的主权要变成成百上千个的主权去被每个集团分别享用,不觉得很荒谬吗。更何况现 在的情势已不同了,国共`之间不再需要为了不同的的治国理念要消灭对方了,因为六十年前彼此都认 为按自己的方式治理国家能实现民族的复兴,不能认可对方的理念,但现在结果都已经出来了,彼此 也都按自己的理念治理国家,彼此都按自己的理念进行了社会实践,结果是殊途同归,都有优势和长 处,但还都不是最优的理念方案,最优的治国理念和方案就在台湾统一,国共`的治国理念彼此融合, 取长补短,并重新优化分配布置国共`治理中国政治框架中实现。国共`之间已经谈不上在野执政、反 对派与否了,快成了利益合作的共`同体。主权是属于整个民族拥有的国家相对于他族的国家而言,对 于台湾的统一,两岸的政治集团即共`产`党和国民党的两集团间,应从六十年前国共`内战时中断的谈 判开始,继续六十年前未完的谈判,按新的形势,从新分配国共`两党在全民族全中国的利益布置,当 然当时国民党占优势时没有抓住时机实现谈判的目标,那又能怪谁呢,那只能怪国民党自己没能判断 好形势,丢掉了在全国利益分配有利的机会而已,但六十年后的今天,台湾又有新的优势,这次可要 抓住机会不能再错失,接续六十年前的谈判,重新合理分配国共`在全国全民族的利益,利益分配是否 合理的唯一立足点是新的政治利益架构框架对全民族的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中华文明、文化、 政治、及等其他一切民族的经济基础和一切的上层建筑的长远的持续发展和进步有利。---------(下 续)---------
--------(上续)---------台湾最担心的统一后民主会丢失,真觉得好笑,担心是多么的多余,恰恰 相反,我们要彼此取长补短,台湾的民主恰恰是要保护的,需要索取经验的,因为对全民族而言,不 需要从头取建立一个新的特区,多么节省社会成本,让台湾的社会结构继续发展完善,让台湾的社会 实践继续下去永远的继续下去,让我们全民族在几百年的上千年的持续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进步都 有一个实践之地。以后会出现这样一个景象,某个政见人士反对派在大陆不被接受,或者他想骂大陆 的最高领导人,那么不再需要把他关到秦城监狱里了,请他到台湾去,那里他可以去用他的智慧试试 ,到台湾去实践一下,如果成功了,大陆再请你回来推行,到时中国的政治结构将是全世界最璀璨的 丰富的,全世界还没有过,这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发明,几百年前英国首先实现了全新的先进的政治结 构,几百年后中华民族的中国又再次跃居到先进政治的前列,一个从未出现的政治结构,在一个国家 内部有两种以前看似不相容的政治结构即台湾式和大陆式完美同生、融合、不断相吸收补充促进、共 璀璨,这是世界的创举。以后全世界将向中国学习,都学习在一个国家内部搞两种政治结构的实践, 为千年的发展永续探索新的政治知识。---------(下续)---------
--------(上续)---------对于两岸的军事交流,仅建立军事互信机制还不够,需要融合,建议重新 分配彼此的军事情报区,大陆把华东华南地区的军事情报管制权交由台湾军队共管,而台湾把台湾岛 及整个附属海域的军事情报管制权也交由大陆军队共管,因为大陆享有的每寸土地也归于台湾同胞共 同享有,大陆和台湾的军队都有义务管辖,而台湾同胞的每寸土地也归于大陆,大陆和台湾的军队也 都有义务管辖,总之包括台湾之内的全中国的土地对大陆军队和台湾军队都有共同的管辖权。这就是 最终两岸的最核心国家机器的融合,达到真正本质上的国家统一,而不管千变万化的政治架构形态如 何,真正本质的国家统一被以上标志所最终唯一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