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北京应是入冬最冷,冷的放映厅内空空荡荡,唯我一人独坐中央。
突然决定去看陈凯歌的《梅兰芳》,是在下午五点五十五分,本来看到“陈凯歌”三个字就想扭头回家,但毕竟还是进去了——因为“梅兰芳”也是三个字。
总的来说,《梅兰芳》是一部可以一看再看的片子,但,也只是一看再看而已,一共两遍。
同样是京剧题材,我们无法将陈凯歌的《霸王别姬》不联系在一起看,陈凯歌导演一直在强调《梅兰芳》与《霸王别姬》的不同,于是《霸王别姬》中讲叙的,《梅兰芳》中一概回避,程蝶衣做的事情,梅兰芳一概不做,梅兰芳拒绝做的,程蝶衣都做了……于是,陈凯歌的刻意,成就了这两部双生子影片:其实这两部影片一起看,才真正是影片的妙处所在,因为它们结合的如此天衣无缝,完整的就是一个京剧伶人的一生,或悲或喜的一生——
《梅兰芳》一开演,就是梅兰芳的几分钟的幼年戏,而后突然时间跳跃,来到了年轻梅兰芳唱红戏台的时代,这其中所省略掉的,有我们所熟知的“祖师爷没给你饭吃“,以及“梅兰芳养鸽子练眼神”等等苦练回忆,但由于《霸王别姬》是从幼年戏开始演的,于是陈凯歌理所应当的省略了——梅兰芳一开始就已经崭露头角。
《霸王别姬》演完了幼年苦练,时间就跳跃到成了大腕儿,至于如何“长江后浪推前浪”,则一笔带过,而《梅兰芳》则天衣无缝地弥补了这个空缺,上演了青年梅兰芳与梨园名角燕十三的三场赌戏“打擂台”——燕十三的“叫小番”唱得何其精彩?梅兰芳的“黛玉葬花”的出场则亦犹如梦幻,这是优于《霸王别姬》的地方。
《霸王别姬》在“相识结婚”一场上做足了文章,所以在《梅兰芳》中梅兰芳的结婚,则陈凯歌用燕十三临死前的一句话就将之一笔带过。《霸王别姬》中是一男一女两人对一个男人的爱和醋,于是《梅兰芳》中自然出现了两个女人对男人的爱和故事——梅兰芳与孟小冬初遇相识,阴阳颠倒“梅龙镇”一节,乃是此剧关节所在,一朵新的海棠花儿,红的叫人心醉,看此剧情,人随戏走,或惊或喜,或感或笑,乃至笑不可支,又至伤心之底!
看此一节,须与佳人观之,取其爱意;看此一节,须与同窗观,取其学意;看此一节,须与兄弟姐妹观之,取其情意;看此一节,须与同玩同好观之,取其赏意。
看此一节,须配冰激凌,取其甜绵;看此一节,须配糖葫芦,取其酸脆;看此一节,须配绍兴黄酒,取其香醉;看此一节,须配雨前新茶,取其清味。
《梅兰芳》至孟小冬之来,升之为剧,至孟小冬之去,又归于戏——此后“梅兰芳访美”,讲叙的有点商人之市侩,“梅兰芳之拒戏”,讲叙的有点形式,“梅兰芳蓄须”,讲叙的又有点主旋律……
《梅兰芳》与《霸王别姬》唯一的重叠处,就在“日本侵华”一段,因为无可回避:程蝶衣可以给日本人演戏,因为他觉得日本人懂戏,戏剧要传到日本去;梅兰芳拒绝给日本人演戏,自然是因为梅兰芳先生爱国,但更重要的是,他是梅兰芳,梅兰芳在本片是不能给日本人演戏的,这自然也是本剧的一个限制——这就是程蝶衣的妙处了,他被写活了,又被演活了,所以他是虚构的人物,是上上人物。真实的梅兰芳不能被修改,自然要收敛,却又不如随性的程蝶衣了。
《梅兰芳》的影片在“抗战胜利”就结束了,梅兰芳再次登台,影院的荧幕就落幕了——事情完了么?没有,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来了,京戏还唱不唱?国民党走了,敬爱的伟大的共产党来了,京戏还唱不唱?文革来了,京戏还唱不唱?要怎么唱?文革过去了,京戏还怎么唱?还有什么人来唱?
《梅兰芳》回避了,《霸王别姬》却继续演了下去——这也是《霸王别姬》比《梅兰芳》深刻的地方。当然,还是那句话:其实这两部影片一起看,才真正是影片的妙处所在,因为它们结合的如此天衣无缝,完整的就是一个京剧伶人的一生,或悲或喜的一生。
《梅兰芳》的片头很美,但却太美了,少了忧伤。
《梅兰芳》的音乐隐约可闻,却带着厚重,很好很好。
黎明的戏很好,虽台词偶有不准,亦不妨的。
章子怡的戏很好,虽然身子骨小,但却是一个活戏。
《梅兰芳》自然无法和《霸王别姬》相比,但却看出陈凯歌是下了功夫的——我们不能因为“无极”两个字就把“陈凯歌”永远的钉在艺术的耻辱柱上,他毕竟是陈凯歌,他毕竟是拍出了《霸王别姬》的陈凯歌。
但愿《梅兰芳》之后,会有更多的作品,但希望不再是“伶人往事”系列了。
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现在寻找新的春天,亦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