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是中国现代史的最神秘之处。尽管有众多的论述、梳理、评价、现身说法,但它还是隐在云雾中、偶尔露峥嵘。
文革或许是每个中国人的痛,即便他是80后或90后。文革是那么神秘,虽然它离现在才三十几年,但已经被纳入到东方神秘主义体系当中了。是史无前例的神秘,还是矫揉造作的神秘;是理念神秘,还是故作神秘;是真神秘,还是假神秘。总之吧,到目前为止,还是神秘得一摊糊涂的。
文革不仅神秘,还很性感呢。想那十年风云,多少香魂飘散,多少美人玉殒。又有多少美眉举着红宝书,跳着忠字屋,盘旋在革命的乐园当中。那被军装、中山装、工作装所包裹起来的胴体,散发着自1911年旧民主主义革命以来最炙热的革命气息,那真是扑鼻而来啊。
而那些吟风弄月的文人和戏子早就历练过很多次运动而成了表演艺术家,此刻自然是继续着以前的革命节奏。革命一样可以浪漫,革命浪漫主义嘛。本来文艺就已经是大众的文艺,那就再大众化一些,再工农化一些吧。反正革命的文艺本来就要党来领导,即便党被搞乱了还有毛嘛。样板戏并不难搞,民主党派也早就成了皮上之毛。在外面喊革命,回到家也要斗斗私字一闪念,就像儒家箴言那样:慎独。顺其自然也不难啊,道家这时比儒家更有适应力,也似乎更像是精神的最后支撑。
狂风大作,伟大导师和他的嫡传弟子们开始传道:无产阶级专政之下继续革命,革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命。方针明确,那就组织群众吧。以前是党整人,这次是人整党。最大的一次党内权力斗争露出了峥嵘,最大的一次发动群众的运动踏出了双脚。是理念之争,还是权力之争?是理念导致了权力,还是权力产生了理念?
无论毛、周、刘、邓,还是普通民众,谁与谁平常没有个恩恩怨怨呢?这时正好借题发挥,革TMD、TNND命。毛可以利用群众,群众也可以利用毛。造反派打来打去,红卫兵横冲直撞,发泄着对政府、官员、书记、领导、同事、部下的不满。凭什么你可以是造反派,而我就不可以革命呢,咸与维新,同去、同去!但走着,走着,就发生了争执。这些争执表面看是对何谓、何为革命的论说,本质上却是圈子之间的争夺。因为,谁也不是权威,谁也说不清这场革命的来源与去向,谁也不知道毛的真正动机和背后的谋算。但他们都忽然明白了一个问题:无论如何,可以利用之!
但是,每个人对文革的利用程度和内容是不同的,正如他们被文革利用的程度和内容也是不同的。有的人因此飞黄腾达,有的人没利用好身陷囹圄,有的人根本没来得及利用上就被打倒批臭了,有的人唯恐避之不及却还是被追上逼着写心理报告,有的人装聋作哑想利用文革的喧嚣为自己的安静找一个坐标系……
有人说,文革时的大鸣大放是一种民主形态。在我看,这是一种误解。民主绝对应该与法治(宪政)一起同行,才能有实在的效果。没有后者的民主,必定是一片乱象,毫无章法。你可以民主他,他也可以民主你,谁是裁判者呢?难道还要让历史老人来作仲裁吗,他已经很累了。而能担当裁判的只有那个后者。
再看文革,还是人治运动那一套,从形式与手法上来说,和以前的运动没啥大区别。而最大的区别在于运动的内容,而文革是集大成的。党内整风(即党内权力斗争)、工农暴动(夺取地方权力)、土地革命(最广泛的群众运动)、双百运动(大鸣大放大字报,既是武器又是证据)、三反五反(反来反去、翻来倒去)、反右(始终要把臭老九和民主党派踩在脚下)、批《武训传》(通过文化找茬儿)等风格一应俱全、面面俱到。
其实,文革并不新鲜。一旦有过这样的运动,就必然会有那样的运动。仿佛[群众]运动是一种斗争武器似的,谁掌握了都可以致对方于死地。而对方也可以通过运动反制,通过“反运动”这样的运动来一个反运动。总之,[群众]运动不过是党的斗争工具罢了。就看这个工具目前掌握在谁的手里,谁最有权威来拿起它。
而文革的新鲜之处在于,它史无前例。而它的史无前例之处在于,它就是前面无数运动的一个迭加效果。一切运动的花样,一切新仇旧恨,一切潜意识里的前意识,一切鸡毛蒜皮和暴风骤雨,一切文帐武仗,一切大小疙瘩,一切学术文艺之争都在造反有理与继续革命的氛围中爆发出来,成为整人的由头、证据、罪行。而文革的最大好处在于,这样的爆发使得运动这样一个斗争工具彻底失去了它在中国人心目中的效力。
由此想来,那些在文革后才懂事或出生的中国人是多么幸运啊!他们躲过一劫,却依然或更能享受到这样一个好处。他们不用忏悔什么,没有心理负担,因而能更好地反省文革。但他们没有经历过文革,没有感同身受,又如何能反思得深入浅出呢。
其实也不难。不妨设想一下,当摸进这最性感的历史私处时,谁会掩面痛哭,谁又会扒着床边高叫?是的,历史也是会叫床的。这一叫,到底是痛感,还是快感?根据这样的叫声,或许就能了解到中华民族在那样一个时代,到底有着怎样的心理历程。此为探针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