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思想的美丽（日落记之三）   

          车子从店子出来，我只有感动的份儿了，老板给我换行头了。

          没有想到老板又把车开到我刚才待过的地方。她要给我上课？她却把我从车上拉下来，又抓住胳膊拉我一起步入亭子。我说：“大人先生这会儿怎么这温情多情仁慈啊？”她说：“牵瞎子扶跛子啥。”

 一坐下，她就自个数说起来，“这次回武汉，老三乐颠颠的，老是说机遇机遇。我看都是陷阱。什么中部崛起呀，解放思想啊，建设九省通衢啦，哪一个话都好听，哪一份心都弯弯绕。我看他们受礼的那眼神、那贪婪，比哪一个干实业的都糟糕、都要命。见钱眼亮，这还可以理喻，那份扑向女人、女孩子的熟悉和老到、贪婪和拿捏、投入和醉生梦死，我真不敢想象。他们是大人物啦。官场无德也就罢了，可还有什么教授、院士、作家——”

 “你不能说点别的？干实业的要钱，那几个钱来得容易吗？干官就容易了，就找富人要钱、找女人要色。他是天下的主儿，天下都是他的呢。——做一下作，那是拿你掏钱的献色的当人呢。”大人也不争，“所以我们老头就可贵了哇。”我说：“老头又咋啦？”

 大人自顾自说下去，“咋啦，想我们拍拖那会，老有同学问，‘这是你父亲来啦’。‘父女这好，你还是个孝心女呀’。甚至有人说‘你爸爸个残疾人供你读书真不容易。’而你木头一样，还总问，为什么要晚上散步。这会我再告诉你——”她望着我——眼里满是深情、委屈、幽怨。我看见她噙着泪花，拍拍她提醒周围有人，拉紧她的手。竟然想不到，她还抽抽搭搭哭起来。我只好哄孩子似的，“对不起。委屈你了。”

 在城市灯光的明灭间，天上星星多了，路上游人少了。秋风袭人也有些凉意了。妻有些缠绵有些倦意蜷伏过来。我说，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说，“总算过来了。我们都过来了。”

 妻在怀里呢声喃喃，“8月8 日别人是盛会，你老大老三过节呢。你以为我、我们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呀。他们过节呢。北京城里外、广场、比赛场馆、电视屏幕，甚至天空，哪个地方不光鲜、欢乐、喜庆，就官场你死我活。那些天死了几个天牌地牌级人物你总知道吧。还不是较量中怄气死的。老大说谁败了都没有好名声——挂个牌子，贪官啦。就你那个同学A，老三借15万他清廉不要，却让那个女人收了别人5万成了把柄。什么公共情人，那是美人计都不知道。我们用50 万才摆平。你那个同学B什么博导、院长，到了商场用秘书是货柜，到了欢场见女人是牲口。老大和他好，直摇头，笑骂他他也不理。到别个地方，如到了讲座拿起讲稿他就是胡锦涛、他就是罗马教皇了。在这场斗争中抛出来的都是失败了的，不会是——”

半晌我才说“基于人性，党要官，官又要贪，贪就要反；总是，民要主，主要有义，义要立法——才好。或者换一个说法，好听点的，叫：党要官，官要钱，钱要廉；民要主，主要义，义要法。毕竟奥运来了，后毛泽东和后文革时代，无论多少人不情愿，是太阳要落山了。”

 妻子喃喃“我听不懂。——那，那股市你是如何料定的呢？”。

“你高中做了多少本物理作业？”“你不看过，13。”“高考多少分？”“计算题都错了。0分。”“你不会建立数学模型。物理解题中有个隔离法：把一个元素、一个子系统隔离出来讨论。我是说股市也可以隔离出来讨论，它本身是不能衍生出财富的。大家都炒股赢了，正常？赢得连政府都眼红要提高税收——正常？谁在输？这个输家就是赢家。你懂吗？”“我懂了点——其实不懂。——那楼市呢？”“楼市谁赢了谁在主导——如果楼市要救、地产商人要救、合伙地产商的官人要救，那老百姓就没有救了。现在买房就要做一生的房奴；再要长就是要把子孙也搭上了。政府救市方向也该是：股市的钱回市，修楼的人住楼，当官的救穷救发展。救穷救市、救民救市、救发展救市。救富就——”什么时候，我发现妻已小鸟依人睡着了。

 回首小城，也是闪烁着些路灯，与天上的星月争辉。喊醒妻，该回去了。

 第二天太阳老高才动身去接孩子。她又提起孩子读书的事，还有我的《27条忠告》，说怎么一下子会出现这么多问题。我说不是一下子出现了问题，而是猛然发现有问题。妻说，“老二撺掇老三、老四送孩子外国读书。还问我。老三不干。老三说他自己带最好。老二却说国内教育误人。老大的孩子有出息就因为是国外读的。”

 我回应说，“学校误人教育误人，是早就误了的，也不是今儿的事。要紧的是知道什么地方误了：是把真孩子教成假人了，把假学问又当真经念了；是教书不教人，教人不教善不教真，不教智慧不教做事；是把人苗当官苗教，官理念官视角官目标；是教人的人都不咋着，把鹿说马把狗屁炒香把常识搞成谬论把谬论搞成真理搞成旗帜，孩子学不到好样板。更是写书的、管教的也强不到哪儿去，兴许比教书的更坏。不然60年生的大学生该有多少？怎么就一个李昌平没有教假教坏，说真话？说真话怎么还不见容于社会——”

 妻说：“我听也不很明白。我孩子事听你的。”

 我们从孩子外婆家出来，站到兰子的墓前，已是傍晚，枫红松翠，残阳如血。

 妻子放好花，又教两个孩子跪下焚香烧纸，背书似的说，“这里是你兰兰阿姨。他用命换了你爸爸的命。他是你妈妈的朋友、你爸爸的恩人。”孩子们接着说，“我们知道，站的地下还有一块石碑，要等阿姨家爷爷奶奶死后再立起来。”

    两个孩子望着我。我点点头，心情沉重。碑文是铭刻在我心里的，“松贞兮山秀，兰郁而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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