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大扫除时在废纸堆里捡出了我大哥小学五年级时的作文本,在一篇题目叫《我的小妹》的作文里写道:“我的小妹上一年级了,她特别好学,有一个星期天,下着雨,她有一道数学题不会做,就打着伞,冒着大雨到老师家问。每当她找到答案时,眼睛就会闪光。”我大哥的小妹,就是我了。但是我确实想不起来有星期天冒雨请教老师的举动。我只记得,我写不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大哭,大哥只好帮我写作业。
这是典型的中国小学生作文。我上小学的时候,在同学们笔下,爸爸们都是星期天给五保户去大扫除,妈妈们全都忙着照顾生病的老人去了,老师们则一定要带病批改作业。我也是这样写的。前有车,后有辙,时至今日,中国学生的作文里仍然在不停地学雷锋做好事,他们不再只去五保户家,还捐款还去孤儿院。把他们的作文捡起来拍成电影,会出好多个活雷锋家庭
我猜想,陈凯歌一定也是写着这样的作文长大的。所以,在梅兰芳儿子梅保玖的“顾问”下,陈凯歌活活地在电影里将梅兰芳塑造成了:坐在侵华日军监狱屠刀架到脖子上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刘胡兰,肩负传播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急先锋,反复念叨“输不丢人怕才丢人”的中国励志先驱人物。
这的确是今年最让观众满怀期待又最让观众瞠目结舌的电影,尽管陈大导演《无极》已级让人倒足了胃口,但观众们还是心存侥幸:一个拍过《霸王别姬》的人,再不济,又能把类似题材糟践成什么样子呢。十几年前,人们盯着《霸王别姬》风华绝代的程蝶衣,从中找到了艺术大师梅兰芳的影子,而今这部《梅兰芳》出炉,观众们却发出疑问:这是梅兰芳么?
没有观众会怀疑梅兰芳的成就,在旧社会把戏子当成下九流的时代,梅兰芳的高尚情操也早为世人所认可,他所做的一定比电影表现的要震憾人心。只是电影将一个艺术大师的挣扎与苦难、探索与追求跌落在道德正确、政治正确、性别取向正确的层次上,没有着力刻画做为艺术大师的梅兰芳,而不过是为大师树起一块“贞节牌坊”。为此甚至不惜生搬硬套,胡编乱造到另人无法容忍直打冷战的地步。
我们不愿意再给陈导演上关于梅兰芳的历史课了,那些史料早已为人耳熟能详。所以没必要再浪费版面去给他讲孟小冬到底是被甩了还是为了梅兰芳的艺术事业离开的,也不必追究梅先生到底有没有坐过侵华日军的监狱。当务之急是警示中国的导演们不要重蹈陈凯歌的覆辙,不要随便捡起个小学生作文就拍成电影;更要紧的是,如何改造中国小学生的作文,不然若干年后,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个陈凯歌式的导演出现。至于一个烂片,既已花钱看了,也就不能要求退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