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它词藻妍丽,知它声韵婉转;然“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不耳闻目睹,焉知其“流丽悠远”之佳妙?
这是第一次看全本的《牡丹亭》,以前载来听也好,电视里看也好,大多是《惊梦》、《寻梦》。
不是“袅晴丝吹来闲庭院”、“姹紫嫣红开遍”,就是“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只见过杜丽娘,没见过柳梦梅。呵呵~
这次总算有机会看,买票的时候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时间连着三天跑个对角线去看戏。
没想到,还真是全都看完了。
白先勇策划的青春版《牡丹亭》分上、中、下三本,一共29出,差不多是原本的一半多,不过通常意义上比较经典的都保留了下来,情节也更加紧凑。
第一天刚看到《寻梦》,我后面的一个男生说了句:“太慢了。”
前两天,一个师妹跟我说:“我就不明白,它一个字怎么能拖那么长时间?”
没错,的确是慢,简直比电影的长镜头还要慢。
可是,如果要我来说昆曲的好处,第一个要说的也是“慢”。
米兰.昆德拉写过:慢的乐趣怎么失传了呢?啊,古时候闲荡的人到哪儿啦?民歌小调中的游手好闲的英雄,这些漫游各地磨坊,在露天过夜的流浪汉,都到哪儿去啦?他们随着乡间小道、草原、林间空地和大自然一起消失了么?
昆曲在我看来是着实能让人体会到慢的趣致。
杜丽娘游园的莲步是慢的,柳梦梅玩真的心思是慢的。
然而,惟有慢,才能婉转缠绵,才能缱绻悠远。
才能让人在这声声慢的唱腔里看“袅晴丝吹来闲庭院”,知晓那摇漾春愁、脉脉情丝、点点离恨。
而这慢却并非呆板的静止。
剧中人或行或止,或静或言,均有配合的身段手势。
尤其是风流袅娜的杜丽娘,行动如风拂柳,娴静如花照水。
弱柳拂风固然生动,临水照花亦有宁静中的活泼生机。
此外,我尤喜欢《惊梦》、《冥誓》两折。
前者是丽娘和春香游园,梦中遇书生;后者则是丽娘向柳梦梅表白自己尚是鬼身,二人盟誓为婚。
当舞台上有两个人出现的时候,无论是位置还是姿态都相当的讲究。
高低、前后、迎送、开合……都相互呼应,彼此映衬;既参差对照又和谐完满,毫无僵硬重复之感,完全中国的审美趣味。
正经说说唱腔和唱词。
昆曲大部分段落都是丝竹之音,声韵悠扬;即使武戏的场面,也多是小锣,不像京剧、豫剧那样“鼓乐喧天”。
入得耳来,惟觉其清艳。
《寻梦》一出“最撩人春色是今年”,“最撩人”三字一出,真真的是骨头都酥了。
不过,听了昆曲就晓得妩媚和甜腻完全是两回事。
如桃之夭夭,如海棠春睡,妩媚之外便是清越。
唱词其实不用多说什么了,就像我从来不评价米兰.昆德拉的书,原文已经足够精典,无论我说什么都画蛇添足。
且摘一段我喜欢的放在这里以供赏鉴: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最后还是说说《牡丹亭》的情思万千。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在中国的古代文学里,情死不是爱情的最高境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殉情的太多)
孔雀东南飞这样的故事还没有到了钟情的极端。
更厉害还有梁祝之墓开化蝶,唐明皇和杨玉环的天上人间,以及《聊斋》里的莲锁,和《牡丹亭》里的杜丽娘。
不仅是生可以死,死亦可以生。生死大限于痴情人来说也不过而而。
在这样浪漫主义的想法中,只要有足够多的爱,人间天上总会相知相守。
洪升在《长生殿》里说的更透彻:
“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
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
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
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
看臣忠子孝,总由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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