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陈凯歌

 

陈凯歌的电影我看过的有《黄土地》、《霸王别姬》、《靳柯刺秦王》、《和你在一起》、《无极》、《风月》，甚至还有他在好莱坞拍摄的那部三级作品《温柔的杀我》。除了《孩子王》和《大阅兵》，差不多都看完了。

 

和他的电影相比，令我印象更深刻的反而是他的文字。我仍记得多年前阅读他的自传《少年凯歌》，其中所体现出的那份反思和自醒所带给我的震动。在书中他讲到童年时曾直面一位既将饿死的老人异常明亮的双眼；讲隔壁小伙伴的妈妈因为不堪忍受批斗的耻辱在深夜上吊自尽；讲身为红小兵得他如何与前国民党员的父亲当众决裂，而这也成了伴随他终身的阴影；讲到在云南下乡时知青中的种种生离和死别。他用普通人的视角，将读者拉入那段残酷历史。他把文革形容为一场以恐惧为前提的群氓运动，是因为渺小个体害怕被集体抛弃，而选择的主动疯狂。文章中有一段他和友人的对话至今令我记忆犹新：“

 

陈凯歌：活在地球上的，不过是我们在其他星球上的影子。

友人：你是说，所以我们才这样黑暗？”

 

透过他的文字，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陈凯歌身上总是有种挥之不去的沉重，这是历史在他身上打下的烙印，是他的枷锁。

 

多年后我又在他的电影中看到了这副枷锁，戴枷锁的是《梅兰芳》。

 

戴着纸枷锁的《梅兰芳》

 

对于这部电影，我不得不说，确实是近年来中国电影中一部优秀的作品。影片开始的前30分钟确实相当的精彩。讲述年轻的梅兰芳开始在戏坛崭露头角，在和邱如白相识后，又依靠邱的指点，最终打败京剧泰斗十三燕。整个段落干净、利落，弥漫着浓重的北京味。所有出场的角色都相当的精彩，尤其是配角的十三燕更是让人拍案叫绝。

 

其后的情节就稍微平淡了，讲的是梅兰芳的爱情和他抗日的经历。

 

我最喜欢的则是全片的结尾。抗战胜利后，梅兰芳重回舞台，面对身后簇拥的人群，他回过头去说：“谢谢大伙，别跟着了，我这就要扮戏了”。接着转身继续前行。此时，锣鼓响起，幕布拉开，又一出好戏就要开场了，而影片则嘎然而止。舞台上的繁花似锦外人难看到，却感受出一份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作为戏子的梅兰芳，被称为伶届大王，得到世人如痴如醉的爱，想做凡人却不得，终身戴着纸的枷锁，活的没有了自我，甚至连生活和爱情都难由自己做主，这堪称被绑架的人生实在令人唏嘘。

 

而在电影之外，十三燕的那句：“输不可怕，怕才可怕。”竟像是陈凯歌讲给自己的喃喃自语。从《霸王别姬》达到艺术个人的顶峰，被推上神坛，到之后出品的《风月》、《刺秦》等片却换来既不卖座、又不叫好的评价。陈凯歌，这个被称为中国当代最具思辨精神的导演，其实面对的是和剧中人一样的困境。接下来拍出的《和你在一起》和《无极》就足以反映出这个阶段他的迷茫和不知所措，但这样纯商业的影片，又因为他固执的坚持自己，非要加上爱、人性、救赎等沉重的主题，换来了更多批评。

 

对于这些否定，陈凯歌一度以沉默对抗，蛰伏3年，始磨《梅兰芳》一剑，又重拾京剧这个自己拿手的题材，显然是要向那些怀疑自己的人做出证明，这份勇气确实可嘉。但是令人遗憾的是，陈凯歌在《梅兰芳》中仍然没能卸下身上的枷锁，正是这个枷锁，束缚了他，让人对于《梅兰芳》可以喜欢却没有产生感动，也注定使它能算是一部优秀的作品但成不了经典。

                                 

仍然没能卸下枷锁的陈凯歌

 

据说，在拍摄前，陈凯歌要编剧严歌苓写的每句话都要有深意。且不说文字与影像有很大不同，再美妙的文字用画面表现起来也难免不会大打折扣，而在这其中又处处都要挖掘出微言大义是不是过于机械。

 

所以陈凯歌把梅兰芳塑造成了一个深明大义，毫无缺点的高大全，却独独没有表现出他是一个“人”。之后在影片的结尾，借助邱如白之口倒是道出了梅兰芳只想做普通的立场，可是除了邱如白这番赤裸裸的揭示，我并没有从剧情中得出这个结论。影片关注了梅兰芳访美、抗日这样的大事，而忽略了对人物身上有意思的小事的挖掘。而对于一部人物传记片，观众并不是要去看已经知道的那个人物，而是要看所不知道的人物的那一面。其实从史料中看，梅兰芳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一方面是一个有很深造诣的艺术家，另一方面也是一个处事圆滑、有心计、擅于笼络人心、甚至有些懦弱的人。比如，他有很多房子是用来放古董用的；曾经买下一整街的产业又免费让老百姓居住；家里常开着流水席供不如意的梨园同仁吃喝；擅于结交权贵，并利用这些关系提升自己；甚至和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砚秋也有着亦敌亦友的微妙关系。可是这些在电影中都看不到，“梅兰芳”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成了一个平板符号，反倒是他身边的人物一个个都性格各异、栩栩如生。所以很多人诟病黎明的演技，我则想知道，对于这样一个天生贫血的角色，要如何塑造才能让他出彩。

 

也许也不能完全把责任归咎于陈凯歌。毕竟凭着梅家现在的影响力还有和陈家之前的关系，陈凯歌也不能不有所顾虑。就像陈凯歌在宣传中多次表示的，决不愿做出伤害梅葆玖感情的事情。这个伤害他感情的事情不外乎就是曝光他父亲所谓不太光明的一面。很多人总是拿梅兰芳和他的《霸王别姬》比，首先陈凯歌原本对于这个剧本就不太感冒，因为当时觉得它有商业性，是碍于制片人徐枫的情分才接下的，本就没有压力；再加上《霸王别姬》讲的是野史也不存在怕伤害梅家人感情的顾虑，那就放开手脚尽情去做。同性恋、玩相公、战争及文革，这些元素统统堆砌起来，怎么好看怎么来，怎么猎奇怎么拍。偏偏李碧华的原作又一向善于颠覆传统，这些因素相加这才成就了一部好戏。

 

细节才能成就经典

 

不过其实在这样的限制下，陈凯歌也不是不能加以弥补。我认为那就是应该增加细节，以细腻的感情打动人，很可惜在这方面影片做的不够好。比如说，影片中多次提到了梅兰芳的“怕”，一次是和十三燕打擂，比赛前梅兰芳躲在后台不肯出现说他忘词了，还有一次是即将到美国的一场演出，梅兰芳再次在后台说他很紧张，他自己本人也曾经说过不想去美国是因为害怕，而孟小冬在分手信中的最后也提到了“畹华，不怕”这样的话。导演加入这样的情节似乎都是想要说明，梅兰芳也是凡人，他并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完美无缺，也是在不断和自己内心交战，而最终变得坚强。但是可惜除了不停的听到别人嘴里这么说，一点也没有看到有梅兰芳个人内心活动的描写。令我记忆很深的一部我认为塑造人物很成功的电影，《伊丽莎白》中也有类似的一段情节，导演的处理让我至今印象很深，也可以对比一下两者的差别。

 

为了巩固统治，年轻的伊丽莎白一世上台后不久发布了至尊法和单一法令，规定国王同时是教会的最高领导人。这一法令的颁发触及到一些当权派的利益，又必须得到大臣的支持，可是众大臣根本未将这个生涩的女孩看在眼里，而是暗中商议要将她废掉。在进行旨在博得议会支持的辩论之前，伊丽莎白把自己锁在暗室独自背诵准备好的辩词，她设想出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甚至因为紧张害怕而哭泣，而哭泣过后又是一遍遍的重来。到了辩论那天，她硬着头皮上阵，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和周围藐视她的大臣展开唇枪舌剑，渐渐地她越来越自信，语气也变得更加坚定，并不时吐露出如珠妙语。终于，把那些反对她的大臣驳的哑口无言，她赢了。

 

 梅兰芳的孟小东的爱情，也是因为没有了这些细节支撑而缺乏了说服力。两人在堂会上的那场定情演出就相当普通，导演对镜头的处理手法过于保守。甚至连两人眼神交流的镜头都没有，采用的多是中景和全景，剪接又过于温吞，加上演员也不是专业京剧演员，欠缺灵动，使两人之间完全没有火花呈现。

 

我很喜欢的一部电影《她比烟花寂寞》，讲诉音乐神童、大提琴家贾桂林的传奇一生。其中也有一段表现她和钢琴家丈夫合奏的一场戏，画面相当灵动。在导演的调动下，两人的配合简直是珠联璧合，连我这个对古典音乐外行的人也禁不住沉浸在音乐中，并不断回味他们爱情的美好。

 

其实这样缺乏细节表现的地方还有很多。不过我觉得也不要太过苛责陈凯歌，客观说来，比起中国其它导演近期的作品，《梅兰芳》绝对应该算是一部态度严谨制作精良的影片。至少比《黄金甲》、《十面埋伏》、《太阳照常升起》之类的影片都要耐看。而且它毕竟还要有商业考虑和其它的压力，无法做到像导演一部单纯文艺片那样的随意。但我有时也在想，如果没有了那些束缚，能让陈凯歌放开手脚从自己的角度去剖析梅兰芳，那又会是怎样的一段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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