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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高雄的列车上,我断断续续地读着黄春明的文集。那篇《小寡妇》没有期待的那么好看,姑娘们的名字太过眼花缭乱了,她们的声音太叽叽喳喳了。另一篇《看海的日子》,更有一股低沉、绵延的力量,妓女梅姐的希望与苦痛一样透明。
出生于一九三五年的黄春明,是台湾或许第一个将本土的小人物塑造成经典文学形象的作家。在回忆里,他说自己是个充满反叛性格的人。
少年时,他是个打架能手,这不是对暴力的迷恋,而是对不公的义愤。文学是他释放这种强烈情感的另一种方法,心灵最敏感时,他偷偷的阅读三十年代左翼作家和苏俄小说,这是当年的禁书,足以招致牢狱之灾。革命现实主义的题材,启发了他将妓女、矿工、渔民、小职员这些经常被忽略的市井小人物为小说主人公。
《小寡妇》中的妓女的遭遇,是黄春明对于那令人窒息的美国影响的反抗。在一九五零至于七零年代,美国是台湾的保护者、援助者,它是强大与繁荣的象征。在对它不假思索的崇拜与迷恋中,很多台湾青年甚至忘记对自身命运的探索,也忽略了两者关系中的不公与屈辱。读过这篇小说的人,恐怕难以忘怀那位黄老板的快活口气:“现在喏,机会来了。要赚,赚美国仔才快。”
书一页一页的翻过,高速列车几近无声的从北向南。高挑、温婉的高铁小姐推着饮料车穿过走廊,嗲声嗲气地问着谁需要咖啡。窗外是一狭窄的平地,远处是隆起的山脉,中央山脉将台湾岛一分为二。西岸平坦,恰如我第一眼看到的美丽的福尔摩莎;东岸的海岸线则陡峭、壮丽,海浪拍打岩石,浪花飞溅。
从台北到高雄,几近这蕃薯状岛屿的一北一南,只需要一个小时四十分种。台湾变小了,更紧凑了,社会的流动性增强了,人们情绪的表达也更容易了。横穿中部的浊水溪,也是政治版图上的蓝、绿两色的分界限。国民党的支持者们集中在北方,而南方则是民进党的票仓,越往南,绿色越深。深绿的支持者们,经常早晨坐高铁赶到台北,在示威抗议之后,晚上再乘列车回去。
前往高雄,是为了去看林怀民的云门舞集的一场演出。十一月九日晚上七点,高雄的县立体育场,云门的舞者将为本地观众表演。
成立于一九七三年的云门舞集,是过去三十五年台湾变迁的缩影,也是历史重要推动力量的之一。谁也料想不到,现代舞蹈——二十世纪中国最薄弱的艺术表现形式——会带动整个社会的情绪。
还是要从一九七二年说起。那一年,二十五岁林怀民从美国留学归来。他英俊、敏感、才华横溢、雄心勃勃,他的个人故事,像是古老台湾向一个新台湾的急速演进。他的先祖从漳州龙溪渡海来台,定居在台南嘉义县的新港。到了曾祖父林维朝这一代,林家迅速兴盛起来。光绪十三年(一八八七年),二十岁的林维朝考中了秀才。这在仍处于天朝边缘的台湾来说,是项了不起的成就,它也反应了中央帝国的统治方式——她通过意识形态,而不是武力来维系庞大的疆域。接下来的林维朝,没有继续追逐科举成就,而继续充当一名富有创造力的地方乡绅。他指挥家族壮丁清肃土匪、处理争端、兴办学校,在那个中日政权交替的混乱岁月,为家乡充当保护者与稳定者,本地人用“北头仔皇帝”来称呼他,说他“喊水会坚冻”。
林维朝的一生跨越了晚清与日据年代,而他的重孙林怀民出生时,历史的另一页开启了。一九四七年,林怀民出生的这一年,台湾发生了二·二八事件。一件因为言语不通的误会,演变成了一场大规模的骚乱,怨恨、恐惧与愤怒埋藏于社会的深处。但与其说,它是外来者与本省人之间的冲突,不如说它是腐败政治与民众之间的冲突——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国民党官员们从逼仄的中国西南一角,迅速向全国扩张,他们的贪婪与暴戾,很快将一场“胜利的光复”转变成一场“接收的灾难”,短短的两年中,国民政府的合法性消失殆尽。你可以说二·二八是“台湾的悲情”,但或许更是“中国的悲情”的一部分。
林怀民成长的五六十年代,是一个既单纯又复杂,既清晰又模糊,既安定又压抑的岁月。一方面,是土地改革、促进经济发展的政策,国民党政权将它们在中国大陆无法实现的改良政策,成功在台湾实施了,这些政策降低了台湾社会的贫富差距与社会矛盾,政治领域也逐步对本地精英开放,为日后的政治转型奠定了基础,林怀民的父亲林金生正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但另一方面,意识形态的压力,却从未减弱,丢失了中国、深感受挫的蒋介石既拼命控制人们的思想、担心他们传染上“共产主义思想的流毒”;也自认是中华儒家文化的继承人,试图将“古老而辽阔的大中国”装入小小的台湾,少年们从未见过雪天、看到最高的山峰是三千公尺,却要相信西北的戈壁、东北的冰河、西南的崇山峻岭,都是他们地图上的一部分;“忠义”、“仁爱”、“孝”,这些古老的伦理,也是他们日常准则的一部分。但这自认的辽阔与正统的中国,却又无比脆弱,它需要巡迤在太平洋上的第七舰队的保护,所以,美国人的影响又无处不在……台湾被这些庞大的概念笼罩着,自己的身份反倒退隐了。
不过,这却可能令一个少年的成长有着丰沛的养分。林怀民是在曾祖父喜悦阅读的诗书,印象派的画作、《红楼梦》与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贝多芬与莫扎特的唱片,还有他父亲读过的日本书籍中成长起来的。十四岁那年,他还第一次看到了美国现代舞蹈团Jose Limon的演出——它是冷战时代,美国文化输出的一部分……青春的热忱、躁动与创造力,最终以文艺追求和小说写作释放出来,这是那个时代最容易和普遍的选择。
他十四岁开始在《联合报》发表作品,二十一岁时即以小说集《蝉》成为重要的青年小说家。一九六九,二十二岁的他前往美国密苏里大学攻读新闻系,接着转入爱荷华大学学习小说创作。
在这里,对舞蹈的热忱,压过了写作。身体伸展与扭曲的美感一直吸引着他,十四岁时,他就曾用第一笔稿费报名了芭蕾舞班,来美国时,他还把一双舞鞋塞进了行李。而现在,尽管他长大了、骨头也硬了,却准备从头开始,至少“成为一名舞评家”。他在爱荷华大学艺术系毕业后,又来到纽约的马莎•葛兰姆现代舞蹈学校学习……
除去舞蹈,三年的美国时光也给林怀民带来了很多别的改变。六十年代的西方,正是各种学生运动、社会运动风起云涌的岁月,林怀民深刻的感受到“年轻人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遥远的中国也产生了微妙的影响,狂热的迷恋毛泽东的西方年轻人,不了解中国正在经历的悲剧,只是将其当作一种理想主义来追随,林怀民则对其中的“赤脚医生”大为赞叹——青年人到广阔的乡村去,为贫苦人民服务。
也是在美国,他旁观了台湾的羞辱,经历了个人意识的苏醒。一九七一春天,美国宣布将位于台湾东北海域的钓鱼岛列岛交予日本,引发了台湾青年的“保钓运动”,他也是热烈的参与者之一;这一年的秋天,中华人民共和国取代了中华民国在联合国的席位,台北代表的黯然离去和北京代表的开怀大笑,是如此鲜明的对比,台湾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受困与孤立。
困境拉近了个人和社会的联系。林怀民回到台湾,想办一个中国人自己的舞蹈团。一九七零年代初的台湾,正处于一个新时代的前夜。二十年的经济发展带来了一个更富裕的社会,但在长期压抑中,人们渴望情绪的释放。年轻一代也成长起来了,他们深受西方思潮的影响,渴望自由与民主;而本土意识也正在觉醒。
林怀民感受得到这种开放与封闭间的交战。回到台湾的第二天,留着嬉皮士长发的他在街上被抓去剪短头发,但他仍感到那是“一个出发的年代”。他肯定也和黄春明一样感到困惑与不安,来自西方的影响充斥着台湾,但青年人却对自身的文化传统缺乏了解。青年人开始寻找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情感。在爱荷华大学,林怀民就曾将庄周梦蝶的典故,改编成舞蹈。而此刻,他更想表现台湾人的故事。
一代代以来,中国人从中国福建渡海来台,历尽艰辛的生活与繁衍,创造了台湾的繁荣。他将这剧舞蹈命名为《薪传》,但是当他想去重庆南路的书店街上去找关于台湾的历史书时,却只找到薄薄的一本,而且已经残破——台湾人似乎对自己的历史浑然不知、也不感兴趣。
《薪传》的上演,或许是所有艺术家渴望、却难以碰到的机遇,艺术家触到了时代的神经,个人感受与社会情绪交织在一起。上演那一天,正是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美国与中华民国正式断交的日子,台湾再次像是汪洋上的一条小船,台湾人则是船上的渡客,不知未来的命运如何。“那时台上、台下的情绪都非常激动,大家哭成了一片”,林怀民回忆说,“跳'渡海'时,舞者是泪水汗汗水齐飞,观众一面拍手一面哭……”
接下来的三十五年,云门舞集征服了台湾,也征服了世界,它的不停息探索,既映照也拓展了台湾在国际舞台的角色。按照舞评家陈雅萍的分析,这三十五年可以划分三个阶段。自一九七三年至一九八零年代末,林怀民试图融合西方舞蹈技巧与自身文化,那是用现代方式对自身命运的追求;到了九十年代初,他开始寻找亚洲之旅——在被灌输了太多的西方之后,他想认识邻邦,并从中汲取灵感,不无巧合的是,他的亚洲之旅,恰也是台湾资本扩展东南亚的时期,台湾商人们发现了廉价的劳动力和市场,而林怀民则发现了爪哇的甘美朗、西藏的喇嘛诵经声,也是在这一时期,云门舞集获得了世界性的声誉,它变成了新亚洲精神的代言人;而在过去的十年中,林怀民与云门,都进入一个更为抽象的时期,他试图将书法、太极,这些独特的中国审美经验,用舞蹈语言表达出来。
在这三十五年的里程中,林怀民一方面在奔波在柏林、巴黎、纽约、悉尼,另一方面从未忘记当初“赤脚医生”的梦想——把舞蹈带给了台湾城市与乡村的普通人。那个心中交织着理想与激情的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六十一岁了。十一月七日的夜晚,我第二次见到他。
上一次,是二零零七年的春天,我从北京保利剧院的观众席上,远远的看着一袭黑衣的他和演员们谢幕,他的身材精干、有力。我也记得看到他编导的《白蛇传》时的诧异,古老传说,竟以这种方式演绎出来。也是在那年在北京一场演出中,他叫停了刚刚开始的表演,对着台下一直嘈杂的观众发出严厉的训诫——希望他们尊重舞者也尊重自己。这真是讽刺性的一幕,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台中市吧,年轻的林怀民也曾叫停演出——他要培养台湾观众观看演出的习惯。二十年之后,这样情景也发生于北京,这是历史演变的必然轨迹吗?
这一次,他要带我去小巷深处的一家餐厅吃饭。台北正落着小雨,出租车把我们落在师大旁的一条道路上,他要带我去一家昨天才来过的幽静餐厅。我们共撑着一把绿、白相间的大伞,在师范大学旁的路上走过来、走过去,一遍遍的经过便利店、小装饰店,他怎么也想不起路来。“真是该死”,他会突然跺下脚,表示对自己的方向感的愤慨,不过这不妨碍他突然停下来,盯着路边破旧的DVD架,看上两分钟,边看边说:“我很少出门,什么都新鲜。”
他打通餐厅的电话:“我是林怀民,我看到了这家屈臣氏,然后怎么走。”他中气十足,即使在吵闹街头,仍显得格外清晰有力。听到“我是林怀民”,街旁原本歪头来打量的面孔,又增加了几倍,他们的微笑中充满着好奇与敬佩。他是个六十一岁的偶像,一座活生生、依旧生长的历史纪念碑。
整餐晚饭,我们没有提及舞蹈的艺术,谈论的却是政治与社会。他对于政治保持着艺术家式的敏感,有着罕见的清晰。我想起了他的家世,从晚清秀才曾祖父到国民党大员的父亲,林家身经政权的更替,政治敏感性或许早已是血液中的一部分了吧。
我想起了他几个月前对我的同事所说的话:“我现在做的好像与政治没有关系,在过去差不多十年里,都是非常纯粹的作品。可是,我觉得它的政治意义还在,因为在政治混乱的时候,我认为美是最重要的东西。”是啊,在一个价值混乱、人人短视的年代,一些永恒的东西,经常为时代提供稀缺的确定性。林怀民的朋友,另一个早熟的灵魂,美学家蒋勋也在场。他说起了蔡元培“用美学代宗教”的理想,那也是个中国价值观、政治世界空前混乱的年代,知识分子与艺术家,都在寻找新的价值观,以天空那骇人的价值真空。蒋勋仍相信,这理念是可以实现的——“宋代的中国不正是如此吗”?
(作者邮件:edmund.z.xu@gmail.com,他最近的一本书是《中国纪事》)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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