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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事之十六
在农七师122团墓地
20日早九点,从布尔津出发,返回乌鲁木齐。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到农七师122团的驻地去,寻找丁的妹妹的坟茔。
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1964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到武汉招募兵团战士,一大批武汉知识青年报名参加。丁的妹妹已经高中毕业一年,因找不到工作,心情郁闷,瞒着家庭报名奔赴边疆。1970年,传来她肝病严重住院的消息,但关山阻隔,路途万里,丁出生资本家家庭,其时正当十年动乱期间,丁母不敢去新疆看女儿,不久,丁妹在农七师医院去世,埋葬于122团墓场。
丁说:半年前,夜间忽得一梦,梦中去世37年的妹妹出现,责备他道,“哥哥,37年了,你也不来看我一次。”妹妹说完,悲切切离开了。从此丁的心中有了块垒,但妹妹去世37年,不但不知其坟茔何处,连他当年工作的农七师122团农场在何方也一无所知。幸亏有了这次西行,有机会了却心愿。
三十七年了,物是人非,建设兵团有太多的变迁,当年的知识青年们晚年基本都返回了家乡。 老人全都找不到了。农七师宣传部只找到了122团电台一位姓丁的主任。他可以带我们去122团墓园去找寻。
我们在下午四点多找到了122团驻地。这是一个偏僻的小镇,最高的房子是团部办公楼,有四层,其他都是矮矮的平房。兵团下辖的各团经过多年的建设,每一个团都建设起一个小镇,而连队就有一个小小的村庄。
小丁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说现在已经找不到当年的老人。我问有没有当年的档案,可以查到丁妹当年属于哪个连队,她有哪些同事。小丁说:文革时期档案早就烧了。122团和121团合并,人事已经没法搞清。122团的老坟地他知道。可以带我们去找找看。如是出发。在颠簸的泥土路上,转了一个小时,我们在漫漫的荒草从中看到了一大片不见边际的土冢。土冢一个接连一个,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晒得发白的土冢在荒凉的衰草中向黄昏的天际铺延,而绝大部分坟墓都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木牌用油漆写着墓主人的姓名、籍贯。连生卒年月也没有。年代久远的木牌字迹早已洇灭,倒在墓前。有极少的几座坟茔,有水泥的墓碑,细看是近年墓主的后人来此制作的。揣度这些木牌没有生卒年月的原因,可能早年来此的兵团战士大多是国民党新疆军区司令陶峙岳将军(后加入解放军)率领的一批国民党起义部队,大约有十万人,战乱年月,那些被从内地抓来的壮丁可能彼此并不熟悉,客死异乡,草草埋葬,哪里去追寻他的生卒年月去。
到处是荒草,到处是骆驼刺。我们几个人分开,在没有希望的坟地里寻找希望,或者能出现奇迹。毕竟是丁妹托梦他的哥哥,希望他来看看自己的啊。
但是奇迹并没有出现,翻看了许多倒下的木牌,辨认了许多隐隐约约的字迹。我们找不到丁妹坟墓的哪怕一点点信息。小丁主任说,如果丁妹是一九七零年去世的,她肯定在这一墓区。丁站在墓区中间,流着泪说:“妹妹。你有灵,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啊!”
想着丁妹20多岁找不到工作,独自来到这西域荒漠,又身染重病,无亲无故。二十八岁客死异乡,身前身后,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虽素未谋面,也不禁悲从中来,拼命想忍住眼泪,但泪水还是夺眶而出。大漠荒坟,西风落日,叫人断肠。
建设兵团为新疆的稳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只是这些普通的战士的最后归属却令人心酸。
丁找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句话,烧了。又拿出一瓶酒,将酒撒在墓地,算是三十七年第一次有亲人来此的祭奠。
夜九点,小丁主任请我们吃过晚饭,我们开车回乌鲁木齐。团场的道路车狭窄而幽寂,车灯的光柱中不断出现金黄的落叶,那落叶一片片撞上车窗,发出嚓嚓的脆响。我忽然觉得这是丁妹在敲打车窗,说:“哥哥,三十七年,你这么快就要走么?”
呼的一下脊背发凉,回看丁,他喝了点酒,已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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