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宁强天价过路费探秘之二
投诉好似秋菊打官司

■记者 鲁晟 文/图

    张华栋从来没想过，他会成为电影《秋菊打官司》的山寨版代言人。
    “为什么要一根筋去投诉？这样做到底值不值？我也说不清楚。或许，这是一个公民的责任吧……”这家运输公司的货车被扣后，主管张华栋发现，光靠司机在现场求情不解决问题。他转而寄希望于向收费站上级主管部门反映情况，开始了耗时两日、费尽口舌的电话投诉求助之旅。

这就是陕西宁强收费站

监督电话无权监督
    宁强收费站站长张红锐向记者出示过一份行车指南，末两行是：按照相关规定，不允许在动态轴重称重仪复测，凡对称重结果有异议者，可依法向质量技术监督部门投诉。后附一个尾号为1143的监督电话。
    事实上，这部电话根本不在陕西省质量技术监督局的大楼里。
    该电话位于质监局下属单位，陕西省计量科学研究院称量中心办公室。接听这部电话的，是该中心的研究人员，他们的任务不是监督，而是向致电者解释计量设备的精准程度和误差率。
    称量中心的高级工程师刘文（化名）很无奈。自从这部电话被定为监督电话以来，司机的谩骂和求助不断。这个高级工程师，不但要花大量精力处理这些投诉，还要忍受司机不容分说、劈头盖脸的臭骂。
    时间长了刘工发现，省界收费站如潼关、宁强，因路程长，投诉比较集中，关于超重罚款的投诉占较大比重。刘工说，有时他一上午能连续接四五个投诉电话。
    投诉电话通常发生在严重罚款之后。如果罚款不是特别重，大多数司机赶着上路，交钱就走，因此，凡是打电话来的司机，都很委屈、很暴躁，投诉电话成了他们泄愤的渠道。
    1143刚开通的一周没什么动静，“可能司机们也在观望新政策。”称量中心主任许倩钰记得，一周后电话就变成烫手山芋，接电话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要挨骂，谁都不愿接听。但1143既然设在这个科室，科室工作人员理应向司机们解释拐点和误差的重合。所以刚开始那段时间，大家都怕接电话，听多了心理上受不了，过了几个月才逐渐适应。
    “按说在技术上答复就可以，但我们很能理解司机的心情。”刘工表示，有时听完司机哭诉，又于心不忍，他也尝试过和有关部门说说，看能不能“在人家比较严格的政策中，找到一些灵活的处理办法”。
    9月19日10:48，张华栋拨通了1143，刘工接听了电话。记录显示，刘工解释超重660公斤在允许误差的范围内，对当前许多地方打着治超旗号乱收费的不正之风非常愤慨。刘工还表示愿意帮忙联系和协调。这让张华栋燃起了一丝希望。
    刘工说，给省厅、收费中心和相关部门打电话，成为他们本职工作外的义务。尴尬的是，仅有解释权，而非计重收费的政策制定者，刘工他们打出的电话很难奏效。
    9月19日11:10，刘工给张华栋回电。他在电话中无奈地说，已经与有关方面联系，有关方面不予解决，现在他也没办法。
    刘工说：“我们实际上没有监督权。既然1143被定为监督电话，在上班时间内，都尽量保证有人接听——这就是我们能做到的一切。”

处处投诉均碰壁
    在“陕西省交通厅、财政厅、物价局关于强化超限载货类车辆计重收费工作的通告”最后写着，热忱欢迎社会各界监督，向省交通、财政、价格、纠风部门举报反映，并公布了7个监督电话号码。
    事实上，如果按这几个号码一一致电，结果只是进入一个不停绕圈无法走出的“迷宫”。货车被扣后，公司法人代表、经理等人分别向陕西省有关部门电话求助，并根据通话清单整理了一份9月18日至9月19日的通话简况。
    18日10:22，我们（指深圳公司方，下同）拨通陕西省公路局办公室电话，对方称这事归路政处管。
    10:23，我们拨通陕西省公路局路政处电话，办公人员说此事不归他们管，找收费公路管理中心。
    如果以制定收费政策的陕西省交通厅收费公路管理中心（下简称收费中心）为中心，这是最短的第一圈。
    11:26，收费中心让车主联系陕西省高速公路建设集团治超办。两分钟后，高速集团治超办让车主同当地路政大队协商。中午到下午，深圳公司三次拨通西汉高速路政大队的电话。最终，工作人员请示领导后表示，陕西省有文件规定不准复磅，他们无能为力。“文件规定”应由收费中心解释，问题再次被推回给了收费中心。
    19日上午10:22，被罚款的深圳公司的工作人员拨通收费中心电话，工作人员仍表示不归他们管。负责解释和发放文件的收费中心收费科科长郭文团确认，为保证车道畅通，“原则上不允许复磅。”事实上，记者在宁强收费站采访期间，分别在早上、中午、傍晚几个时段经过，并没有看见任何拥堵现象。
    深圳公司试图在其他方向寻找突破。他们持救助函登门陕西省驻深办事处，在办事处内向汉中驻深办事处求助，并致电陕西省纠风办。
    但无论如何努力，他们仍走不出“迷宫”。
    在18日16:50的通话中，纠风办建议找交通厅治超办。3分钟后，治超办让车主找收费中心。车主第三次被推到收费中心面前，和前两次一样，本次致电依然无用。

没人等得起的60天
    “或电话无人接，或不属我们管，或了解一下便石沉大海……堂堂大省，投诉无门！”张华栋非常失望。
    19日17:30，货主下达20日上午9点必须到达成都的死命令，否则货物市场脱销的责任由深圳公司承担。此时，货车被扣已经近45个小时。深圳公司在多重压力下无奈指示司机抄写了检讨书，支付了过路费。
    2006年至今，这个公司被罚款近50万元，主要集中在云南、贵州等地，公司曾申诉过，司机在路上被罚也曾抗争过。结果是几个司机在云南被殴入院。“我们学会了民不与官斗。”张华栋说，“但这次罚款金额巨大，我们有那么一点忍无可忍、破釜沉舟的意思，才想向有关部门讨个说法。我的脑海里一直有秋菊打官司的感觉。”
    就在记者撰稿之时，接到甘肃张掖货车司机王师傅的电话，他们运送水果的货车正被“扣”在沪陕高速豫陕界界牌收费站，收费过磅显示55.4吨，超了400公斤，不仅绿色通道政策享受不了，还要缴纳9930元通行费。
    该车是从新疆库尔勒运香梨送往湖北宜昌，货价约20万元。一路上经过了新疆库米什、星星峡、甘肃柳园、宁夏甘塘、陕西长武等5个超限站，行程数千公里，没有一次被检查出超限。在出陕西的时候却超限了，车主万分焦急。
    然而，投诉处理时间无法顾及他们的焦急。在国家质检总局致媒体的一份答复函上写道：货车司机对计重结果提出疑义，可以向当地交通管理部门或质量技术监督部门投诉，投诉的程序和时限应按照国务院《信访条例》的相关规定办理。
    《信访条例》第三十三条规定：信访事项应当自受理之日起60日内办结；情况复杂的，经本行政机关负责人批准可以适当延长办理期限。
    “没有司机耗得起60天。”王师傅这一车梨是从冷库拉出，要送往湖北的冷库。“在路上多耽误几天，梨的颜色就会起变化，卖相不好，损失有可能过半。”

“秋菊公司”怕上黑名单
    然而，这个到处讨要说法的“秋菊”式公司却不敢诉诸法律，他们担心正式提起诉讼会被全面封杀。
    在陕西省治超办11月13日，刚刚下发的一份陕西省交通厅关于落实治理车辆超限超载“黑名单”制度有关问题的通知（陕交函[2008]901号）里写着：“同一货物装载单位在一年内为货运车辆超限超载装载、配载超过3辆次的……列入黑名单。”“对列入黑名单的驾驶员及货运企业，自列入黑名单之日起，三个月提出超限运输申请的，公路管理机构不予受理。”
    治超办工作人员解释，“黑名单”这一俗称只是便于理解，为的是通过这一办法，严厉打击超限车辆。这位工作人员指出，该制度最具威慑力的手段是：规定对列入黑名单的车辆驾驶员，发证机关吊销其从业资格。”
    这份文件上还显示，省厅将治理超限超载“黑名单”管理工作作为考核运管机构治超工作的重要指标之一。对在治理超限超载“黑名单”管理工作中成绩突出的，给予表彰；对管理不力的，给予通报批评；造成严重后果的，给予行政纪律处分。
    “男秋菊”张华栋走到了理想和现实的十字路口。一方面，他不后悔破釜沉舟式的投诉；另一方面，他也担心冒险上诉得罪的是多层次、多群体、多部门，他要求记者隐去公司信息，尤其对容易被收费站“盯上”的司机使用化名。“不要说明目张胆地罚，他们就是给穿穿小鞋，也足以让我们关门大吉。”张华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