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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阿虎是粤西一带山里的一种多年生常青灌木,至于它在书里叫什么名字,普通人也从来不去考究它。只是乡下人笃信,那是一种避邪趋吉之物。村间常有人把山阿虎从山里採回来,把它放在村里社间的小神庙里供上一段时间,然后把它做成各种器件和配饰,或悬挂于家门门楣的正中,或配戴在身上,以祈求家人平平安安、少灾多福。
阿耀手头上的山阿虎佛珠还差几颗就要做完了。他回头看了看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呻吟的什户,又回头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天空,似有所思。黎明前的天,黑得有点让人毛骨悚然。这时的阿耀,显然憔悴了许多,但在那象是多年没有擦拭过而蒙了一层油尘的小瓦灯泡发出的暗黄的光线中不难看出,他的眼睛里依然流露着坚毅的目光。阿耀迟疑了没一会,又赶紧拿起了手中的活。
阿耀在暗黄的灯火下窸窸窣窣差不多忙活了一整夜了。听说一个月前的一个中午,什户跟几个放牛的小伙伴在山塘里洗了个澡,晚上回来就开始发烧了。阿耀给他采了几回草药,邻村的医生也过来看了好几次,可什户的病就是不见好,这几天看起来是越来越不行了。乡下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迷信起来,阿耀也不例外。阿耀知道,山阿虎是避邪趋吉之物,所以他要用山阿虎做一串佛珠给什户,希望山阿虎能真正保得什户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劫。在暗黄的灯火下窸窸窣窣地忙活着的阿耀一直在责备着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想起山阿虎这事,所以现在,他是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其实在好几天前,邻村的一个落花婆子就来找过阿耀,说什户是中了邪,犯了白马灾,要为什户做法事捉妖驱邪,赶走附在什户身上的白马妖,他的病才能好。可阿耀想,什户的病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吧!再说,阿耀也不想那样做。他见过那样的法事,虽说有些人做完法事后病很快就好了,可是那太折腾人了,他亲眼看到二房的光希爹以前就是在做这种法事的过程中死的。什户可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他的所有。在他看来,他是多么的不忍心啊!
什户可是阿耀唯一的一个儿子,自从十二年前美娟刚生下什户不久就抛下他们撒手而去,就留下他们父子俩相依为命了。阿耀并不埋怨老天爷,他本来就是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穷苦孩子,美娟的去世和生活的窘迫并没有击倒他,美娟的到来和什户的出生给他带来过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他知足了。他坚强地近乎倔强地象个铁汉那样活着,他还有他的什户,有了什户,他就觉得他的生活依然充满希望。为了什户能平安长大,阿耀在什户满月时就把什户契给了庙里的庙祝,村里人管那叫“契什”,并给他取名“什户”。现在什户病倒了,阿耀的心理急啊。对他来说,什户是不能有事的,他要连夜赶制一串山阿虎给什户,明天一早就要给什户戴上。
什户的一阵痛苦的呻吟声把阿耀吵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阿耀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可能是太累了吧。阿耀带着嘴角上吊着来不及擦去的一段口水丝来到什户的床前,用他那钢筋铁板似的大手轻轻的捂在什户的额头上。什户的病情又加重了,阿耀重重地埋下了头。
山阿虎戴在什户的手腕上好几天了,阿耀自己採的草药和邻村医生开的药也都没断过,可什户的病还是一点起色也没有……
中了邪,白马灾……中了邪,白马灾……走投无路加走投无路的阿耀一次又一次地想着落花婆子说的话。阿耀几乎崩溃了,他还有什么办法吗?山阿虎不是能避邪吗?山阿虎为什么就不能镇住什户身上的白马妖呢?中了邪,白马灾……中了邪,白马灾……要为什户做一场法事捉妖驱邪,赶走附在什户身上的白马妖,他的病才能好……走投无路加走投无路的阿耀不能不再一次又一次地想着落花婆子说的话。阿耀毫无办法,他不能没了他的什户。
法事两天后就开始了。阿耀的那间破旧的泥砖屋四周都贴满了淡黄色画着朱砂的符。屋前起了一个祭坛,坛四周自然也都贴满了淡黄色画着朱砂的符。祭坛上香烟缭绕,落花婆子把带来的各种法器和桃叶、竹叶等东西在坛上一字摆开,然后一脸严肃地站到了祭坛前。随着一串铜铃打响,落花婆子开始慢慢地舞了起来。落花婆子的想必是位老手,一段请神舞舞的有板有眼,有章有法,而且变化层出不穷。只见她手舞足蹈,时缓时急,忽左忽右,时儿起剑当空画符、时儿捧鸡伏地祭神、时儿拎着桃叶点水四洒、时儿抓一把香火绕坛挥舞,不时还烧起一道道黄符,或把烧着的黄符一握而碎抛在空中、或含一口烈酒对着黄符喷出一道红红的火舌、或把燃尽的黄符纸灰放进一碗水里搅一碗黄符水……一时间,铜铃声鸡叫声乱成一团,水点、纸灰,香烟、火舌四处乱串,弄得那一压子围观的村民想躲也躲不及,湿衣的湿衣,沾灰的沾灰,几个靠得近的甚至差点把眉毛给烧着了,好不狼狈。
阿耀此时不在这圈子人里,也不在屋子里,而是深深地埋着头一声不响地坐在村外的那口老井边上。而此时的什户正席地坐在他的睡床的一个床脚边上,头轻垂着,眼睛半合着,从几乎吊了下来的嘴唇边上传出的呻吟声轻而无力、丝丝游离。他手腕上阿耀给他做的山阿虎佛珠还在,可身上却多了一匝匝五花大绑把他绑在床脚上的麻绳。什户一动没动,可能他的意识里并不知道现在在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将会在他的身上发生什么。
可能是外面的法事做得差不多了,落花婆子拿着香火法器带着徒弟尾随着围观的村民鱼贯进了屋子。随着落花婆子把在屋外祭出的那一碗黄符水给什户灌下,法事正式进入了驱鬼阶段。驱鬼的法事自然是复杂了许多,以至于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没几个人能看得清其中的套路的,只知道屋子里铃声阵阵、剑光火影,各式法器轮番上阵,各种舞蹈轮番上演。
驱鬼的法事做的时间很长,整整做了一个下午和一个通宵。围观大的村民换了一匝又一匝,最后几乎都回家睡觉了,只剩下几个四五十岁大的村妇依依不舍,通宵达旦的看着。落花婆子显然也不能坚持那么长大的时间,她舞累了徒弟上,徒弟舞累了她再上,轮番作业。
阿耀还是深深地埋着头一声不响地坐在村外的那口老井边上,而什户,因为身上附了白马妖,为了驱走白马妖而受了一整夜烟熏棒打的折腾,天没亮之前就似乎睡过去了。
随着围观大的村民渐渐的又多了起来,天亮了。落花婆子从屋子里捧出了一个贴了一道淡黄色画着朱砂的符的盖着盖子的瓷罐出来,把它放在屋前右侧桃树底下一个预先挖好的坑里,再盖上一个贴了一道淡黄色画着朱砂的符的破箩筐,然后把坑填上了。法事宣告结束了。听说那罐子里装的就是落花婆子在什户身上抓到的白马妖。
白马灾破了,围观的村民散尽了,落花婆子辛苦了一天一夜也拿上她该拿的带着徒弟走了。可是什户并没有逃过这一劫,就在那天的中午,阿耀在什户的床前恸天撼地地哭了一场,他的什户就这样跟美娟那样抛下他撒手而去了。
那件事情过去以后,阿耀似乎开始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偶尔在村前的那口老井边上看到他,他也总是深深地埋着头,手里摆弄着那串他给什户做的山阿虎。他的身板看起来依然硬朗,可眼睛却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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