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旧主体论的生态整体观:美国生态文学四作家
20世纪下半叶,尤其是后二十年来,美国文坛上兴起了一种新的文学流派——美国自然文学(American Nature Writing)。它以描写自然为主题,以探索人与自然的关系为内容,展现出一道亮丽的自然与心灵的风景,有美国文学史上的“新文艺复兴”之称。目前,在美国以自然文学为题出版的书已有几千种。多所大学还开设了专门的课程,而且多为研究生课程。到1992年起,它已经成为美国文学的主要流派,堪称美国文学中最令人激动的领域。
不过,使用美国自然文学这一术语有引起概念混乱的危险,这一指称为多数美国学者所采用,许多作品集和研究专著都使用这个术语,例如很有影响的《诺顿自然书写文选》。但是从生态文学的世界视角出发,将美国生态文学等同于自然书写,难以厘清生态文学的根本内涵。自然书写的范围过于宽泛,而实际上有些以自然为题材的作品因其精神实质并不在生态文学之列,其中有些思想甚至恰恰是反生态的,比如以写渔猎之趣,张扬人对自然征服、改造为主旨的写作。因此,文所介绍的美国作家,是严格按照生态文学根本特征来择定的。
劳伦斯·布伊尔在他被誉为“生态批评里程碑”的著作《环境的想象:梭罗,自然书写和美国文化的构成》中提出,一部定位于环境的著作应当包含如下特征:非人类环境不是仅仅作为背景框架来展现,而是表现为人类历史是暗含在自然史之中的。人类利益不被当作惟一合法的利益。人类对环境的责任是文本的主要伦理取向的一部分。
布伊尔这里虽然没有明确使用“生态文学”这个称谓,但是他对“环境取向”特征的强调,实质上是对生态文学的界定。从上述三条“原则”之中,我们可以得出对生态文学总体特征的理解。
首先,生态文学区别于自然文学之处,在于生态文学注重的是生态系统的整体观,自然不再仅仅是人类展示自身的舞台背景,而是直接成为写作的主要对象。以这种生态整体观作为指导去考察人与自然的关系,势必决定了人类所有与自然有关的思想、态度和行为的判断标准不再是从人类中心主义出发、以人类利益为价值判断的终极尺度。它关注的是有利于生态系统的整体和谐、稳定和持续性的自然存在。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只有将自然生态的整体利益作为根本前提和最高价值,才有可能真正认识到生态破坏与危机对人类造成的灾难性后果。只有确保了整个自然的再生性存在,才能确保人类健康安全的持续生存。
其次,在考察自然在物质与精神两方面对人的影响,人类在自然界中的地位,人对自然的赞美,人与自然重建和谐关系等方面时,生态文学重视的是人对自然的责任与义务,热切地呼吁保护自然万物和维护生态平衡,热情地赞美为生态整体利益而遏制人类不断膨胀的自我欲望,尤其是要反思和批判人对自然的征服、控制、改造、掠夺和摧残等等工具化对待自然的态度。生态文学探寻的是导致生态灾难的社会原因,文化是如何决定人对待自然的态度与方式,社会文化因素的合力是如何影响地球生态的。
生态文学之所以在美国,乃至全世界形成一种新的浪潮,是有其深厚的社会背景的。在现代社会,工业文明所引发的人类对自然无止境的盘剥与利用,已经使自然开始了隐退,自然已逐渐被商品所代替。自然的功能除了向人类提供物质、能量资源和作为人类的排污场外,其他功能不再被人类视为必要,生态系统存在本身的价值和生命的多样性价值,甚至自然景观的审美价值都已经退居最次要的位置。大自然已经危机四伏,环境已经完全改变了。生态破坏、资源枯竭、酸雨肆虐、地面下沉、水土流失、淡水缺乏、沙漠迅速扩张、全球气候变暖、臭氧层出现空洞、物种数目急剧减少、海平面持续上升、有害化学物质导致物种突变、居住环境恶化、生态严重失衡……整个人类的生存已处于威胁之中,种种一切,使人的精神趋于枯竭,造成了一种可怕的沙漠化和荒原化倾向。
在这种情况下,探索自然与人的关系,唤醒人的生态意识,就成为文学的一个不可或缺的主要功能。生态文学是以描写自然为取向的非小说创作。作为一个文学流派,它的源头是英国博物学家和作家吉尔伯特·怀特的《塞尔朋自然史》。美国作家亨利·梭罗、约翰·巴勒斯、约翰·缪尔、玛丽·奥斯汀、阿尔多·利奥波德、雷切尔·卡森等继承了这一传统,使之延伸到了美国。生态文学之引人注目,不单是因为其内含的深刻思想,对当下人类困境的触及与揭示,更在于它形式上的新颖和独特,它属于非小说的散文文学,主要以散文、日记等形式出现。因此,其最典型的表达方式是以第一人称为主,以写实的方式来描述作者由钢筋水泥的文明世界走进荒野冰川的自然环境那种身心双重的朝圣与历险,是将个人体验与对自然的观察融合无间的结果。
生态文学自身也有着独特的发展历程。在西方文化中,历来占据主要地位的致思方式是以自我和实体为基础的二元对立思维,从而形成了固执于主客观分野的、用来衡量和检测事物的认识深度模式,如本质与表象的辨证模式,潜与显的心理学模式,内与外阐释模式,真实与不真实的存在模式,能指与所指的符号模式等等。这样的思维模式必然使人们把精神与物质、自我与环境、人与自然隔绝与区别开来,促使人将自然对象化,将本来是自然一部分的人孤立出来,以实用的工具化的态度来对待自然母亲。而生态文学的思维模式则呈现非两值对立的多元整合性质,它强调的是过程、环境、是感知整体和结构的能力,是万物互相依存和关联的思想。这种以整体为基础的意识模式,将精神与物质、自我与环境、人与自然融为一体。因此,生态文学从开始时偏重科学考察的纯粹自然史,逐渐过渡到将文学的诗意与科学的精确结合起来;由早期的以探索自然与个人的思想行为关系为主的自然散记,发展到当代主张人类与自然共生共存的生态文学。美国生态文学的发展趋势,使我们看到了人类生态意识的不断深化和拓展的进化过程。
美国独特的自然人文传统给生态文学的发展和繁荣奠定了牢固基础,业已产生许多重要的代表作家,如我们所熟知的爱默生、梭罗,但是对继他们之后的重要的生态文学作家,我国的介绍还比较零散。下面选择四位最重要的作家,瓦尔特·惠特曼、约翰·巴勒斯、约翰·缪尔和玛丽·奥斯汀,就其四部代表性作品作一总体性评介,以期对美国生态文学有一个概括的了解。
(此文为2008年在百花文艺出版社主编主译的美国生态散文书系总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