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纸上的爱情
■ 闵云霄
有纸的诞生,就有了纸上的爱情。
然而,一张薄薄的纸,能够承受爱情之重?当爱情烟花一样熄灭的时候,那些曾经的心跳,那些昔日的故事,降落于纸上就温暖我们的孤寂,在记忆的心屏上和岁月的流变中永恒。
小学五年级时,曾在一张作业本纸上写下了这样的句子:“祝你远走高飞,飞向各国,建设各国优美的风景……”
这不是一篇普通的作文,而是一封情书里面的几句。
那时,一个同学“喜欢”上了我们“班花”,他找我帮忙写一封情书给这个女孩,看起来象分手信的这几句,就出自己我们俩人的手。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写,在那个年幼的年龄就做出让人如此惊讶的事来,我们根本就不讲什么所谓的逻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把我们从老师那里学来的所有美好的句子都用进去。
女孩和他恋爱到初三,快毕业时,越长越出众的她不满16岁就嫁给了学校的老师,男同学毕业后也很快结了婚。
如今,两家的小孩估计都会写情书了,可是一直单身的我,却依稀记得情书中的这几句,以及逝去的一些“纸上爱情”故事来。
初中的时候,我就敢悄悄把对某个女孩的喜欢写出来,比如她笑的样子,比如她发夹的式样等等。而且有些文字居然发表在一些中学生刊物,于是收到了不少全国的读者来信。
这些信不外乎两种内容:一种是向我讨教写作方法,另外一种是要和我交朋友。我喜欢读后面一种信,“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要收到10来封。
读完后,我会认真挑选了几封回复过去,很快,部分人就会和我成为笔友。
与我一县之隔的女孩丽丽,在不断的通信交往中,成为了我的“女朋友”,我们在信中相互倾诉。
信笺上那寥寥数字的问候,充满深情的话语,娓娓道来的情愫,以及那娟秀隽永的字迹,是那么的亲切。
1996年夏季的一天周末,我正在教室里做化学题,突然同学在教室门外大呼:“云霄,有人找你”。
转头望去,一个灵巧的女孩在窗口伸头探望。我一时想不出来是谁,但还是礼貌地走出教室。
良久,我才想起她就是我交往了几个月的“女朋友”,丽丽曾经给我邮寄过照片。辨认出是丽丽,我的心跳迅速加快起来。
丽丽这次来,我们聊了很多。
第二天,丽丽踏上了回家的客车。
我们的交往又回到书信上。这些纸上的文字,就像一只卡通画里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它以为整个森林都是它的了,它以为只要它快乐,每天都会是晴天了。
丽丽中考落选后进了补习班,她在家人的劝告下打算把这段“爱情”先放一放,很少给我回信,我以为她彻底放弃我了,就再也没通信。
在我当时单纯的思维里,这些纸上的爱情,因为写得明明白白,所以不会忘记,不会改变,更不会消失。
可是,我们的“纸上爱情”就这样彻底化为了灰烬。
进入高中后,同样通过书信,我认识了武汉的一位高中笔友阿欣,她做了一件很让我永远难忘的事。有一天,我收到她邮寄的一盒磁带,打开后放在收录机里一听,原来,她把我所有发在各大小报刊上的文章搜集起来,配上不同的音乐朗诵录制邮给了我,我的文字在她明朗的声音和动听的音乐里扩散出来,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于是我“爱”上她了,有了一个“爱人”的我,学习更加努力,我们相互鼓励要考同一所全国著名的大学,约定在大学里相见。
文字上的爱情由于成本相对较高——它需要很多的时间和心思,不象说谎话脱口即出,所以很难作弊。我和阿欣的纸上爱情有着说不尽的曲妙,写不完的传奇,我们紧紧抓住纸上的一点点温柔,守住心里的一丝丝温暖,每天课间10分钟,我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去收发室,如果有阿欣的信,我疲惫的心灵会更愉悦、更轻松。
后来,我考取省内一所很普通的高校,阿欣却在竞争激烈的湖北落选。
阿欣高三补习的时候,她家里强烈反对我和她交往。于是,我的“爱情”再次被掐断,但是却在纸上渗的更深。因为阿欣,我写了一首诗,题目叫《伸手去握一个人的武汉》,其中的几句是:
姗姗来迟和匆匆远去的是同一个人。
我轻轻敲响渲嚣的城市卷帘门,闭上眼睛走。
进来看见你晶晶亮透心凉的泪珠,一如稚嫩的唇瓣依旧害怕闪闪烁烁的阵痛。
这是怎样一种善良的残酷?
怀揣玫瑰的人,徘徊于玫瑰与玫瑰之间,将一个盛满墨水的酒瓶,彩挂成远天的瀑布。
……
这个纸上的“爱人”,直到写这篇文字的此时,我们也没见过面。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在省城贵阳见到了我初中时的“爱人”丽丽,她在另外一所学校读书,听说要见她,我很高兴。见面时,我提到和她以前的交往,她一笑了之:“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大学期间,我还有一段纸上的爱情。
邻班一个很漂亮的女孩,被我看上了。我四处打听,知道她是学校的播音员丹丹,住在学校广播室旁边。一天,我和她的同学特意去她那里玩耍,随后我借走她的一本书。
那本书拿回来基本没有翻过,放了几天就归还,还书的时候,我在丹丹书里放了一张纸条:好想找你说说话,让心情有个家。
很委婉的表达,很诗一般的句子。
丹丹无动于衷,我直接写了一封情书转交给她。她回信说了一些感受,也是很诗化的语言。
有一天,我想见她,打了丹丹好几次呼机都没回,我心情一落千丈,写下了《有一种心情在向你抵达》:
阳光有气无力,我是一只装满空气的气球。选择:飞翔或降落?
春天很深,语言和目光很深。有关你的音讯,被轰隆隆的汽笛碾碎。我的等,已越来越深。
撕开第二包方便面,一口气吞下的那个词,便植根于我的胸膛:疼痛。
这个有一种撕裂感的东西,《散文诗》杂志用了两个页码发表。我把这期杂志送给丹丹一本,她当时在省内一家电台当主持人,她将文章在电台朗诵过,走在大街上,听到我的文章从电波里扩散出来,内心的情绪一时汹涌。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女孩当时已经爱上了四川一个已婚男人,她毕业后就奔赴成都,我对她说,“你肯定要和那男的分开的”,象挽留,也象帮她分析。
四年之后,她又单身回到了贵阳。
而这些爱情,相识于纸上,而又结束于纸上。
我想,那么多情感杂志得到热销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很多的女人,最迷恋的是纸上爱情。他们中了炮制纸上爱情的高手琼瑶、亦舒等的“迷魂药”。而真正碰上了纸上爱情中的男人,她们也会觉得乏味。因为看多了纸上爱情,太熟悉其中的套路了。其实纸上的爱情有毒,它会使你提高对真正爱情的免疫能力,从而错误地认为生活中少有真爱。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亲自谈一场恋爱,就知道纸上爱情不过是爱情乌托邦。
许多人,在纸上播种爱情,其目的是为了落地生活中来发芽生根,但是不少人都和我有些相似,等待一直在进行,真正的爱情却未降临。
纸上爱情的另外一种形式是:生活中真正的爱情故事,被纸张记录。历史上名人们流传在文字里的爱情,斑斓的色彩反复让我们震撼、迷恋。
台湾女作家苏雪林,其笔下的爱情让人怦然心动。然而,生活中的苏雪林却几乎没有得到一点爱情。她的婚姻由家庭包办,在婚后漫长的岁月里,她和丈夫冷淡一生,怨恨一生,结婚36年,同居不到4年,天各一方。然而,就是这样的苏雪林,一次又一次地用笔抒写着一篇篇绝美而动人的爱情,让人觉得她的爱情生活从来都是美满而甜蜜的。
也许,用文字涂抹的爱情可以来装饰和安慰她的一生。
1845年,白朗宁给长期瘫痪在床的女诗人伊丽莎白·巴莱特写了一封信:“我爱极了你的诗篇——而我也同时爱着你……”。两人从此开始频繁的书信来往,女诗人克服从不见生人的习惯有了第一次见面。
三天后,抑制不住强烈感情的白朗宁竟给女诗人写了一封求婚信。39岁的女诗人这时躺在床上已有24年,她对结婚一事早已没有想法,她拒绝了他。尽管如此,两人依然保持亲密的交往。最后奇迹发生了,伊丽莎白突然能下地自由行走了。
两人遭遇家人反对后到意大利生活,后来还生了一孩子。爱情的力量使白朗宁夫人原本孱弱的生命延续了15年。
当然,纸上的爱情有很多的悲剧人物,普希金之死,并不仅仅为了维护他妻子的贞操,很多是在捍卫诗神的荣誉。《长恨歌》中“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虽非写自己的情事,白居易却陷了进去,不能自拔。
无论平民百姓,还是显赫权贵,都一样会有纸上的爱情。杨玉环原为寿王瑁王妃,玄宗惊艳于她的美貌,但碍于她是自己的儿媳,于是让杨玉环出家,再以“杨太真”身份入宫。“三千宏爱在一身”的杨玉环于公元745年被册封为贵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杨贵妃被赐死。他们的爱情虽以悲剧收场,但正如白居易所描述的那样,“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幸福总是肤浅的,痛苦让人永远铭记。所以,纸上的爱情,单相思占了很大的比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叶芝,终生苦恋女演员毛特·岗,这段漫长的单相思有一个非常的回报,那就是促使他写出《当你老了》这首经典的爱情诗。
网络以及电信时代的高度发达,纸上的爱情已经渐渐远离我们。QQ聊天时的图片或者新潮的语言,抑或是手机信息里复制来的情话。都只是在电脑上,在手机上,而总是到不了人的心上。当爱情被拷贝,信息需要删除时,这些曾经的电子时代的爱情,能留下什么?
如今,纸上的爱情已经渐渐被纸币上的爱情所取代。
而我们,依旧怀念那些纯朴的白纸,怀念那些跃然纸上的隽永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