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兴奋，有人看了出来，就指着我笑骂，瞧你丫红光满面的德行，莫非得手了？我装傻，说，得什么手？那人大脑袋一晃温柔道：我靠！意思是你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件事说明那一时期我心情不错，虽然只有我自己清楚技术上还是有待提高，毕竟也算里程碑。

那天，老王问我情势如何，我只说就那样，还可以吧。心里捺么，这要让他知道我们都那啥了，搞不好会跟我翻脸。一面有些忐忑，一面竟有种怪异的兴奋满足感。接下来老王说，不是我说你，别整天优柔寡断的，我妹说你没主意！我一听就别扭了，闹了半天每次遇事征求她意见，就落得个这印象啊！嘿，我这爆脾气儿的！老王说，跟我学着点，男人就得果断，老问问什么呀，察言观色，你得自有主意才行！我就靠了一声。老王饱经沧桑地笑道，这下长学问了吧，女人得哄，那是需要领导地，哪能都听她意见啊，学着点吧。既然老王都站在我这边支招了，我自然得领情，眯着眼睛做深思状，未几，又捋着没胡子的下巴缓缓点头，口里道，此言甚是也！

接下来，老王单刀直入，脸色一变，严肃起来，你们说回家看看的事了吗？听是这话，我下意识道，没呢，这才几天啊？却搞不懂老王说出这话是何用意。见我困惑，老王说，是这，都不小了，俩人没别的意思就回家看看，也让家里把把关，没别的话就踏实往下走了。哦，是这意思，可以理解。话说到这，我心里多少还有点紧张。虽然我和梅子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但时间毕竟不长，说不上就有多稳固，这要家里再有微词，可是不大妙；反过来，家人若给了首肯，那以后也会更加顺畅；何况这一步总是要走的。想到这，我说，明白了，我们商量一下吧。

也许是我多心，老王的话加上我与梅子进展迅速的关系总让我觉得哪里有些奇怪，细想又摸不出哪个环节有问题。这种不能明确的感觉就像北方初冬，田野里轻薄如纱的灰蓝色雾霭，飘渺的存在着，刚去抓，却在阳光里飘散了。飘散并不是消失，次日还会出现。我不希望这种感觉悄没声息地积蓄，那意味着总有爆裂的危险。流行歌曲里唱感情都很累，我也慢慢开始体会。累，为什么呢？因为脑袋瓜子再也闲不住，不断在琢磨事，琢磨人。

第二次总算比第一次好了很多，这取决于我敢说话，说服她变个姿势，这一来膝盖可免于遭罪，敏感的美妙自然也就更加难忘和长久。期间我甚至听到梅子情不自禁地发出一些声息，并且还展现出令人感动的体贴，抓起枕巾给我擦额头的汗珠。此间细节出于小说受众的承受能力考量，不便详细，总之很受活。

翌日，梅子回了住处，还是看工作，但一去四五天过去了；去电话说又换了地方在努力，话说不很多，似乎很忙的样子，口吻平淡淡的。我就又想起捉摸不定的雾霭来了。

那天很晚才到家，床上却放着一封信，我知道是郑杰。我很生气，虽然浑身累得发酸，还是激烈地抓起信来刺啦刺啦撕得粉碎，倒把同住的晓晶吓得楞住了。瞪眼看着我，不解道，干吗呢，你神经啦！我激动得脸涨红，也不回答，近前两步，直直地把自己摔倒在床上，伸手拽枕头把脑袋压住，难以抑制地哽咽起来。

郑杰被人胖揍了一顿，原因就是那个骚女人。我早看出那不是个省油的灯，成天描眉画眼儿，扑着狐骚的性感香水，屁股撅得都快够着肩了…莫非男人就喜欢这股贱乎乎的妖媚劲儿，还是你郑杰色迷心智竟被她的骚气吸引？如今真相大白，骚女人原来的男人从里边出来了，发现中间出了个你，没打你个残废已算给面儿，听说这还是拜那骚女人哭咧咧求情，你们倒真搞出真情来了？弄了个灰头土脸又来找我了？郑杰，你把我当什么，没人要吗？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我心里忽地涌起对吴森的愧疚，尽管我把自己都给了他，但此时的情绪却很真实。吴森是个好人，如果之前没有郑杰，也许我真会这样把自己托付给他，托付给一个真心在乎自己的善良的人。这起杂乱的事从一开始就有种若隐若现的冲动，但在过程中我都刻意回避，也许有几次在我感受到吴森温柔体贴的目光时真有就这样走下去的念头。但当听到郑杰出事的消息后，我心间积蓄已久的委屈和赌气瞬时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释放出来，哭得稀里哗啦的，至此我才明白自己还是在乎郑杰。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不愉快，他这么惹我生气，还面临着家里给的巨大压力，我就是不能轻松释怀，放弃！人就这贱毛病！越是一心一意对你，反倒越不知满足；越是若即若离拉扯你，心里还越是放不下。

吴森如果知道我是这样一个人，该是怎样的表现呢？他会不会气得浑身发抖，大发雷霆，破口大骂…不会，吴森是个很内向的人，他在乎自己的形象。也许他会脸色煞白，还会说祝福我的话，心却会痛得缩成一团，我从他望我的眼神中看到过他是怎样的在乎。这一切怨不得别人，如果我没有给他那么多暗示，甚至和他做爱，也许他不会有今天这份执着的上心！靠，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吴森，我不值得你这样…

之后几天，我都过去郑杰那里照顾他。郑杰右胳膊被敲折，脑袋上缝了六针，头上缠着好几层白纱布，一只医用纱网紧紧箍住，在下巴磕儿那搂着；伤口处洇出炫目的红色血迹；胳膊打着石膏，一个白布条脖子后挎着。我只做事不看他，他心情复杂，目光随我转来转去。忽然，他问，看到信了吗？声音里有种释然。我没回答。屋里因为药味显得很闷，我就去打开玻璃窗。阳光明亮极了，热热地照在身上。我知道你谈恋爱了，信里我就是要祝福你的，他接着说。这次口气出现了那么一点点调侃的意味，被我敏感的捕捉到。我猛地侧过脸来望着床上的他，眼里泪水颤颤巍巍，在阳光里，晶亮。郑杰大约没料到我情绪如此激动，一下愣住了。就这样过了三十秒的样子，他眼圈也有些发红，阿梅，这不是我本意，真的不是啊！那些日子你家里给你那么大压力，我心疼你，我不想你那么为难，人家说，爱一个人是要让她幸福，不一定就要拥有！忽悠一下，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也许这并不是他的真话，但似乎正是我期待的。阳光开始热起来，我转过脸，对着太阳紧紧闭上双眼，看到一片温暖的晕红；莹润在眼眶里的泪水早扑簌簌滚落下来…

我最不愿看到的爆裂终于来了。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决绝，这么难受，这么离奇古怪！

毋庸讳言，性这件事对我是很有诱惑的，尤其是我自觉刚刚找到感觉，就更是猫爪挠似的那么心痒。梅子一走好几天没来，我的压抑迅速膨胀到难以克制，头脑里时常浮现出第二次畅快和美妙的场景。加上更多明亮的想念，这天下午实在呆不住了，终于下定决心要骑自行车去抱我的宝贝梅子。我洗漱已毕，简单捯饬一下脑袋，揣上钱就窜到自行车上，一路浮想联翩。先去吃烧烤，再去逛超市，给梅子买点什么呢？对，不如去买内衣，呵呵，不知梅子穿上我喜欢的粉色和紫色内衣该是一副怎样的性感形容…心里这个激动劲儿不住升腾。

我虽没来过，但梅子说过，凭着打听还是能够找到。这是一处城中村民宅，二层楼隔了数十个小间，就是为出租建的。我上楼寻到梅子的小屋，敲了两下门，一个女孩应声过来开门。门一打开，那女孩下意识就是一惊。我认出那是曾跟梅子一起去吃饭的丫头，就笑笑，问，做饭哪，梅子没在？女孩有些紧张，尴尬地笑笑，哦，呃，梅子出去了…你…女孩满脸不自在，不时斜眼往楼梯看，似乎在恐惧着什么。我问，你知道她去哪了吗。可不可以帮忙找一下哦？女孩紧张道，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可能去买东西了，去很远的超市了吧…我往屋内瞧了一眼，没别的人，电饭锅里白米饭却不少，冒着热气；小桌上还有一盆芹菜炒肉，一盆土豆炖牛肉，都是满满的，香味扑鼻。这就不大正常了，就算是梅子回来俩女孩也吃不完这么多饭菜？我有些纳闷，却不忍再为难女孩，就笑着说，好吧，那我去外面等等。说着转身要走，一抬眼就看见梅子搀着一个挎着胳膊缠着白布的伤员在楼梯那冒出了头，这显然不是她弟弟，看着比我还大呢，这是谁？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女孩急促地喊道：阿梅！梅子这才抬头向这边看，一眼望见我，立时呆住了。先是眼睛睁得老大，接着就慢慢萎靡下去，颔首不再看我。我脑袋里轰一声，耳朵里嗡嗡地鸣响起来。梅子一低头，就无需再解释了。这时，一直存在于飘渺和真实之间的那片雾霭终于散开去，无比剧烈的冲击和痛苦也由此疯狂的在我身体里蔓延开来。

激动归激动，我是要脸的人，还是极力克制自己。不过也开始浑身燥热，有些喘不上气来，脸是一阵红一阵白。那伤员在梅子搀扶下缓步挪过来，走到近前，平淡地看着我，他显然知道我是谁。这小子的平静让我感到无比愤怒和不甘。他挣开梅子，向我伸出左手，谢谢你照顾阿梅。声音竟有真实的感激和包容意味。我心里这份别扭，刚刚路上还在憧憬什么美好，怎料一大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联想起交往过程中梅子那时常莫名其妙的忧郁，此时一切都不用再问。低调，还是不能自我压抑呀，在我这里，什么时候脑袋里设想过的美好得以实现过呢？没有，从来没有。望着他手，我极力淡然地一笑，大步迈开，身形凌厉地走下楼去。身后梅子却急匆匆跟过来，带着哭音呼喊，吴森，吴森，你等等我，我不是故意的…

门口民心河把那段已显浓稠的绿水放了，梯形河道里变得触目惊心的肮脏。无数砖头石块蒙着墨绿的水藻，小石块更是数不清，河底流不净的泥水黏黏乎乎，呈黑绿色。据说放水那天从水闸处捞获一具女尸，通身赤裸，头发挺长，都泡发胀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沉得底，更不知是哪里人。天晴晴的午后，河道散发出浓烈的水腥和说不清的臭味。我就坐在岸边长条柳树下，望着河道发愣，嘴里叼一只白嘴纸烟。了解了原委，我已无心再去争取什么。对梅子也说不上是恨还是爱，焦灼的心疼几日里都令我神情恍惚。我到底不是个木头人，只是把这一切都闷在自己心里，不想对任何人诉说。

过后和老王一起喝酒，都绝口不再提及梅子。照样嘻嘻哈哈，该喝喝该吃吃，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有一忽搞得我自己都犯晕，莫非那真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不提好，这件事谁错了？没人错，大家都是彼此生活里的一个经历，过客。我们就在这样的故事里成长成熟，厚重着自己的人生。老王是一番好意，我记他的好。总归是我不够优秀，现实里比三年更久的恋情都能分手，结了婚还离呢，梅子的选择自有其道理。但我的痛苦煎熬也很真实，她让我久久不能释怀。我不由自主在想，我们可什么都做了，她怎么可以说离开就离开了呢？我甚至还卑劣的想到，我可是刚刚体验到女人的好，倏忽就没了下文，这感觉可真不好受啊！嗨，这也是应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古训。这里只有一个池莉小说里令我印象深刻的词形容感觉最贴切，就是：崩溃！

说崩溃一点不假，因为那天后我还伙同梅子干了一件更荒唐的事。

梅子为不让家里给她后续努力施加更大压力，恳请我和她回家一趟，要我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丑陋嘴脸，以此达到让家人说出不同意的话，然后她才好再争取他们对郑杰的认可！我听到她这意思，当时恨不得抽她耳光。有这样的吗？一点都不体谅我的心情，还央求我去帮所谓情敌！然而，望着梅子不堪的娇柔和眼泪，想到这个曾在自己怀里柔若无骨，娇嗔呻吟的女孩的种种美好，我的心终于没有硬起来，不为人察地叹息一声。

那天我买了十斤香蕉，两瓶三十五元的板城烧锅酒，一件杏仁露，俩手拎着。梅子看到就尴尬起来，哪能让你买呢，一共多少钱，我给你吧，说着就摸出钱包。本来想碰头一块买东西呢，梅子不好意思地解释着。她抽出二百元递给我，我不要，说，你看不起我？梅子连忙说，当然不是，只是…我悠悠地说，给老人买点东西我愿意；我望着她，梅子，你并不欠我什么。梅子也望我一眼，脸颊就微微红了，低下头，弱弱地说，我欠你情。说完还是把钱塞进我裤兜。

没有别的，除了傻傻的喝酒我再不知该怎样让人家讨厌我。可巧，我一不拘谨，反倒挥洒自如，礼节称呼平时都很难得说，那天超常发挥。搞得梅子一个叔叔和小姨直夸我实在，懂事。喝了酒我的眼睛更亮，脸上还红扑扑的，神采奕奕，连她那豁牙的奶奶都乐呵呵冲我笑。梅子先是给我使眼色，提醒我使命在身，喝到后来见众人都很高兴，就只好忧心忡忡盯着我潇洒豪饮了。那叔叔到后来坐到我身边，一把拉住我，口齿不清，满嘴喷沫地深情道：吴….吴…吴什么来着，就问梅子，吴森。哦，吴森，什么吴森，就叫森，孩子，好，你好酒量，叔叔喝不过你；今儿个叔叔高兴，你是好孩子，梅子也是好孩子，你们都好好的啊…下次来去我那，咱爷俩好好喝个痛快！我也晕乎乎地激动起来，好，没问题，叔叔，到时候喝你的好酒！彼此哈哈大笑，笑声未住，那叔叔就出溜到桌底下去了。

那天回市上，一上车我就睡着了，一路无话。车到站时天已黑严。城市里灯火通明，流光溢彩。我眯眼望着窗外，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在这城市里生活久了，似乎回到这里才感觉安稳，才是家的感觉。然而我所渴望的真实的家的感觉在哪里呢？那一刻我突然感到无比孤独，寂寞，悲哀；若干年后，我死了，根本不会有人记得我曾在这里生活过，虽然我看不惯这里的脏乱差和短浅的发展形态，但我是那么爱她，须臾不想离开她…

下了车，一股清风吹过来，我脑门因了薄汗凉津津的，未知何故，忽然就有些眩晕，脚步踉跄。梅子一把扶住我，柔声关切道，你怎么了？我勾着身子摆摆手。定了一下，梅子静静地问我：你今天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我为什么？我哪样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我头脑里思绪乱飞，委屈，压抑，愤怒，苦痛…百般滋味借由酒精涌上心头，眼泪夺眶而出，身子紧绷绷地随哽咽颤抖起来。梅子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迟疑了几秒钟，就用那双温热的小手把我的头抱住，轻轻婆娑起来…

行色匆匆的旅人不时朝这边巴望两眼，脚步并不停缓。有人诧异，有人窃笑，更多人脸面没有丝毫表情。

                                                                    08.12.29~09.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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