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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02 14:37:00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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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宿命
    建是我一个单位的同事,是我平生相识的第一位自幼便双目失明的盲孩子。三十五年前的冬日午后,我们随双方的父母同时赶到火车站台,我们是来送别她的姐姐和我的姐姐一道去当兵的。火车开动了,站台上两个命运相近的女儿家从此成了要好的小姐妹。
    那一年,建还在盲童学校念书,第一面相会,我很不适应,看惯了身旁活蹦乱跳的身影,面对双目凹陷、表情淡漠的、苍白的脸颊,胆怯地伸出手去,她的双手柔软的象两团棉花团,两条细细的小长辫子轻轻地落在肩上,说话的声音微弱地几乎听不懂,相比之下,自己要强健与幸运的多。
    建生长在军人家庭,两岁时妈妈忽然发现小女儿的双目瞳孔周边有闪亮的颗粒显现,一检查,被诊断为眼科恶性母细胞肿瘤,如果不手术,病灶即将延伸至脑。年幼的建在没有记忆的襁褓中就被命运夺去了双眼。
    当然,她的生存环境是优越的,学习成绩一直就是优秀,她聪慧、机敏、玲珑剔透,还会弹几下月琴,由于自幼失明,便格外精灵,她念读盲字书稿和杂志文章就比明眼人读报纸小说还要通顺、惬意,她是闺中女伴们的佼佼者。

    ……由内蒙“插队”返城后,渴求工作和集体的焦灼心绪意于言表,妈妈为我着急,痛掉了好几颗牙齿,我可拒绝了家中所有的如糕点、水果等等许多种好吃的营养食品,以示不悦。“知青办”无济于事,一直被我奉为神灵的领袖教导英雄语录竟也显得苍白而无力。
    妈妈拉着我的手走下公交汽车,穿过严冬荒芜的田埂迈进郊外“盲校”的大门,力争通过在“盲校”的学习,寻找毕业就职的出路。
    妈妈向传达室的吴大爷说明来历,请吴大爷从班里领出了建,便匆匆回医院上班去了,因为我坚持要自己回家。
    负责招生工作的老师并未等来,倒是临听了校长室中一串串声泪俱下、撕心扯肺的哭诉与哀求,那些乡村家庭毕业生中的盲孩子,他们要求留城就业……。我要的仅仅是一项工作,而他们首先要的是饭碗啊!那声声悲戚使我第一次感到我的祖国和人民的生活并非完美,还有苦难和贫穷,还有那么多比我更不幸的人。
    午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盲校的大门,身旁簇拥着三个比我稍小年龄的盲姑娘:建和我刚刚相识的她的同班同学玲和秀。
    她们三个都是全盲孩子,没有家长签字的出门条,本不该接受她们的相送。但传达室的吴大爷看我们难舍难分还是批准了她们出门的请求,因为盛情难却啊。
    我们四个小姐妹手拉手出了校门向西走,随是元月,但那一天的阳光却很明亮,没有寒风。说好了送一小段路就分手返校。由我自己穿过田垄去车站。
    当我告别三个小伙伴独自迎着夕阳刚刚走出十几步远时,只听身后不远处连续的落水和呼喊声,急忙跑回去,玲哭喊着蹲在一口井边告诉我:秀和建掉进了井里!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把我弄懵了,我象疯了一般奔回校门口一边呼喊着“救命!”
    ……我记得老吴大爷是跳出传达室的,喊着“怎么了?怎么了?”,一大群人随我跑向井边……
    当老师和工友们七手八脚把两个落井的女孩子拖上路旁村民家的炕头时,我早就哭得不成样子了……,都是因为送我。
    原来,那是一口已经作废的井,还没有来得及填土,井里还有脏水,正是寒冬,冰冷刺骨。
    “三零一”、“三零二”、永定医院的医生都来了……,生活老师把衣服脱掉,用自己的体温紧紧抱着两个冻僵的女孩,抢救不段地进行……,没有人来得及顾及墙角里哭成一团的我。
    不幸的消息从里屋传出:秀死了。……秀是第一个掉下去的,建砸到了她的身上……
    校方将我领回办公室,没有人调查我,也没有人批评,可是我只是哭。
    后来,秀的家人来了,我很紧张,也很愧疚,就好象做了杀人犯。
    可是出乎意料,谁也没来指责我,只是匆匆打理、匆匆离去……
    建的爸爸和我的妈妈都来了,分别领我们回家。一路上才知:秀的家境贫寒,姊妹多,发生这种意外家人竟是一份解脱……
    从那天起,伴随着我的是许久的沉重和挥之不去的负罪感,挥之不去。

    同年七月里,正是全军上下“新针医疗”花开满地的时节。平民百姓踊跃应诊,传统针灸铁树开花(多年的聋哑说出了话)。人们呀,永远跟随着希望的牵引,蜂拥而至……
    一天中午,我独自乘公共汽车前往海淀部队医院门诊部应诊。在五棵松站下了车,当走到马路中央时,突觉远处开过来一辆小轿车,我下意识地向后退步想让车辆先走过去。可我错了,走过马路最重要之常识是决不允许向后倒退的。果然,司机没能看清我的退让,却同时向我的身上开过来,这样我躲车,车躲我便躲到了一起,只听“咔嚓”的刹车声,一座小山压了过来,将我撂倒在地……。片刻的昏厥后,我被车上跳下的中年干部扶进车厢奔向附近部队医院急诊室……。一路上我默默地想:是不是秀在寂寞的幽冥之中召唤我呢?
    经各项体症检查,除了眼角的擦伤、脚趾的折挝扭伤,看不出其它伤痕,司机为我付了五分钱的消炎药膏费……
    他是一位三十六岁的年轻司机,名字叫东,在市政公司开车多年,撞到我的那一刻,他已经坐在方向盘前不能动了……
    第二天,由于撞伤,还是出现了全身浮肿,而我却无动于衷,至此,对于生命认知不清。那一年,我十八岁。几天后,年轻的司机来看我时,送我两本“英雄世纪”的书,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养伤的日子里,我开始学习盲文。盲文由一位法国盲人创立,由各国文字中的字母组成。七天后,我背熟了中文盲字五十六个拼音字母和所有的标点符号、数字号,不只是用脑背,更是要用手指背,对“半路出家”的我来说,触觉与视觉同样“涅磐”。如果说背着所有的家人握着小小的放大镜悄悄诵读“保尔柯查金”、《牛蝇》和《真正的人》,那么读懂了盲文便为自己开拓了崭新的、公开的、“名正言顺”的精神领地,心灵自由的翅膀由此滋长。
    我开始以盲文抄写“天书”,作为生命的支点,在心灵自我的精神家园中支撑谷底望见的一线天空。
    打开那一年的盲字笔记,通篇写道:“要造就一大批人……这些人具有斗争精神和牺牲精神,这些人是襟怀坦白的、忠诚的、积极的、正直的,这些人不谋私利,唯一的为着社会与民族的解放,这些人不怕困难,在困难面前总是坚定的,勇敢向前的,这些人不是狂妄分子,也不是风头主义者,而是脚踏实地、富于实际精神的人们。”
    “青春是美丽的,但真正的青春只属于那些永远力争上游的人,永远忘我劳动的人,永远谦虚的人。”
    “他是大公无私的,所作所为都是有益于人民的,他的责任是没有边的。”
    于是,等待工作单位的整整六年中,议事日程的清单这样排列:同学校“演出队”去郊区通县夏收劳动演出,到各厂、校宣传演出;迎接“五一”、“国庆”节目排练;到校办工厂参加劳动(羊毛围巾穿穗);防空战备劳动;去平谷农村拉练、演出二十七天;为妈妈医院供应室捻棉签;练琴;元旦汇演;军民联欢;开学迎新全校汇演;学习中医、背点“经血”;按摩医院临床培训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就连步行回家的路上也要把路边掉落在地上的青砖红瓦摆放回去……
    六年的等待,六年的填满,两千一百九十个焦灼的日夜,虽然贫血却情愿。终盼得盲人工厂自食其力、欣喜若狂的一天。感激上苍的恩惠,让理性的精神不至摧毁。难怪保尔柯查金那样说:“坚持是无产者可敬的风格。”今天,三十年后的反思“百万儒声”、艺术家、戏剧家、舍生取义之武侠英雄竟葬身于民族自残,动乱浩劫之刀光剑影的奇耻大辱之滚滚红尘。渺小之我是何等微不足道。
    站在机器轰鸣的盲人工厂半自动小车床旁,淤积在心中的火焰和全部的工作热情象一座火山岛被一支火把点燃,迸发出足以摧毁一切的岩浆……
    第一个劳动日便创两千三铜螺丝母,定额为一千七百。第二天……,第三天……。一种从未享受过的满足与愉悦胸中涌动,从此懂得自立之人之能力之尊严之可贵。
    刚刚相识的同事们议论说:“二十三,罗成关(中国唐朝之民间故事)。”我并不在意。可正当上班整整两个月那天早上,天主又向我关上了一扇门。
    上班路上的公交车上,妈妈站在我身旁,到站下车的一瞬间,拥挤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的臂肘猛的碰向我一侧视力较好的眼睛,只觉呼的痛了片刻,就随之下了车。
    妈妈陪我走进厂房,就去医院上班,而我却逐渐感觉四周的事物渐渐模糊,心里慌乱就放下了手中每早为车间洒水的小喷壶。
    六院眼科的“列席灯”下,医生当场告诉我:“外伤出血满视野。休息疗养开病假。”
    病假没能恢复仅存的残余视力,迫不及待返回了热火朝天的车床边,刚好加入真正的盲人集体,从此用心灵的目光审视万千,告别了所有依稀可见的爱与恋,又一次重新安排生命的局面。那一年,我刚巧二十三。
    然而,工作劳动所给予心灵的愉悦抚平了所有的不安与慌乱,释然的心扉向着刚刚起始的生活敞开,在马达轰鸣的车床旁,伴着成千上万铜螺母的流水作业,是我记忆中所有美好歌曲大敞喉咙的高唱放歌。因为不顾机器卡盘中喷出的铜粉末,又不愿闭眼,不知有多少铜离子侵入肌体而受毒,为了不戴墨镜,一份几乎没有观众的美。
    美国石油大亨洛克菲乐在给儿子的信中这样写到:“痛苦即将过去,而美丽永存。”……周围的姐妹们小朋友们常会这样问起我这个字怎么写?那个字念什么?由于忘记失明,磕碰常有、外伤常有。感谢生活给予我二十三个明媚的春天,并引以为幸运的资本,是心底永存的慰籍。
    建是我一个单位的同事,由于闺中密友很是要好。婚嫁年龄的小盲女心灵手巧,家境优越,挑选再三,和我们班上积极进步并有弱视力的小伙子喜结良缘,本应幸福美满,我们大家都为他们庆幸。
    不久,建怀孕了,去了市中心最权威的大医院产科做检查。建问医生:“母细胞瘤是否遗传?”院方说:“生下来看吧。”建的儿子在九个月后,在母亲的迟疑与盼望中落生了。
    孩子同样三四个月后,姥姥又一次在外孙的瞳孔中发现了亮晶晶的疑点,急忙抱到眼科检查,果然,是重蹈覆辙。无辜的孩子重患了眼科遗传率百分之七十五可能性的母细胞瘤。不久就手术摘除了一侧眼球,另一侧冷冻保留待查。命运的变迁是夫妻双方和幼小的心灵平添了无尽的悲苦,眼见孩子伤眼框中不断溢出的泪水,悲悯之余,则愤愤不已。
    孩子两岁时,院方到我们的单位调查虚实,证实孩子是否残疾,被孩子的父亲愤怒的拒绝了来访。
    如果说:人们的苦难残缺是天意,那么这种灾难便纯属人为!奉告我们的“白衣天使”:不再以平民的苦乐作筹码,弄“科研”,早已被世人结论的险界,就不必再三以宝贵之生命去证实!孔子曰:天作孽,有可恕。人作孽,不可活。
    心碎的母亲常常摸索着为同样眼残的儿子修剪指甲,直到今天孩子长成高大的男子汉。他学习了插花艺术,顽强地生活。常以仅有的微弱视力骑自行车带妈妈到我这里来玩,还用电脑炒股票,显然是努力向健全贴近。另人无比心酸……
    俊是一位进厂二十余年的盲人老师傅。看的出他并未将所谓“政治运动”中的彼此纷争挂在心头,却对个人凄冷的身世耿耿于怀。他把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平等相处的为伍者当作了最可信任的倾听人。每逢晚饭后,他便摸索着来到我工作的机床前,在轰鸣的马达机响中边回忆边动情地倾诉。往事悠悠,连成画面显现……
    在那个国难当头、山河破碎的乱世年代,大城市的贫民百姓同样躲不掉被奴役、被摧残的厄运。
    征丁的紧要关头,俊作为家中的长子,便毅然顶替了年纪尚小的弟弟,投入了士兵的行列。……枪林弹雨中,一颗子弹无情地穿透他的双侧太阳穴,致使双眼瞬间失明。愈后退役。成年后,受恩的弟弟做了公交的司售,而残疾的哥哥永远在黑暗中摸索挣扎。一生未娶,独首寂寞。晚年退休去了托老所。当然,他长歌当哭,似乎快乐,然而他内心深处永不磨灭的凄苦与孤独,又有谁能够体察与替代呢?……
   
    菊曾经是和我同住车间侧面的小宿舍中的姐妹。妈妈是在四十多岁时晚育生下了她,瘦小、佝偻、体质不佳。看上去很是不屑。同事中的老大哥们常与她打闹玩笑,毫无介意。
    菊和一位盲人老大哥结了婚。丈夫是郊区农业户口的个体按摩师。菊的生活虽贫寒且温馨。
    真是事不如人愿十有八九,丈夫不料被鉴定为“精子成活率低下,不得生育”。想要孩子的菊暗自神伤。
    妈妈年已衰老,急于求成,同女儿商量:是否将叫菊为姨姥姥的侄孙女过继给菊做女儿?
    菊思量再三,即不甘心,也不释怀,为了要做一个真正的母亲,为了要亲生一个自己的孩子,一个婵若无助的盲女竟作出了惊世骇俗、另人战栗的可赞可许之举。
    每当公休日,她拄着拐杖去那些未婚之男同事家里,向朋友们诚恳求助,借以“播种”,从而成功。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坚强地生下了自己的女儿!
    十多年过去了,女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菊打电话告诉我女儿报考了职业高中图书管理专业。
    菊的一家其乐融融,美满而尊严。让我们共同敬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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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

笑笑,北京城里一土著;玩儿过音乐,搞过美术;有过些小沟小坎儿于生活旅途;从未学会聪明,整天糊涂;拜读老庄与诗书;现靠码字儿过活,酷爱传统文化艺术;对一切好奇,却都半瓶子醋;爱发表人生小感悟,且至今大龄王老五无人光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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