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北川：悲戚依旧，悲悯依旧

发表于 2009-01-07 00:24:04

2008年6月17日，我随都江堰普照寺果证法师到北川中学废墟送念佛机，尽管那时我们在灾区已经工作了一个多月，对灾后的惨烈景象已经有了较强的耐受力，但北川中学废墟仍然使我感到触目惊心，尤其在废墟上弯腰放置念佛机时，浓烈的尸臭味会直击人的鼻孔。

到处是裸露的钢筋，到处是溃烂的异味，有那么一个时刻，我突然就被无法躲避的恐惧包围了。——恐惧那些钢筋，心想，如果被划伤，可能会感染，在这种地方感染一定凶多吉少。但就在这一念头闪过脑海后就宿命般地出了事。当时我感到脚踝一阵锐痛，低头一看发现脚腕被锈迹斑斑的钢筋刺破了。看着缓缓涌出的鲜血，大脑里真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经历了一次漫长的轮回后，我才从没有思维和情感的空灵世界回到人间。我伫立在废墟上，听着动人心魄的佛号，看着从容悲悯的法师，看着战友们勇敢无畏的身影，渐渐感到脚上的疼似乎不再锐利。我弯下腰，忍受着浓烈的异味，处理掉伤口上的血迹，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紧随其后，我莫名奇妙地上演了一出颇具超现实主义色彩的段子。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完成废墟中的工作后，我向北川中学的工作帐篷走去，那时，脚上的伤已经不疼了，废墟中的一幕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我同看守校园的北川中学教师尽情地交谈着，因为他也认识我的朋友雷达，我们共同回忆着雷达生前的事情。正说着起劲的时候，突然间我就无法呼吸、继而无法开口讲话了。那一刻我猛然想起废墟中受伤的事情——难道在废墟中感染了疫病？疫病发作了？这发作得也太快了吧！那位年轻的老师也慌了，赶紧给我拿水喝，可能他认为我的嗓子出了问题。那时我已经异常镇定地判断自己可能感染了疫病。由于无法讲话，于是就想写点什么留给亲人。比如：不要难过，我爱你们。再比如：如果愿意，可以怀念我，如果愿意，可以忘记我。等等。一转念，又感觉这些词太矫情，心里有点鄙视自己。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竟发现自己又可以出声讲话了。后来我把这段经历讲给朋友们听，大家基本全笑疯了，可笑过后仍是历久不去的伤痛。

2009年1月4日，时隔半年后，我再次回到北川中学废墟，回到这片曾经响彻佛号声的土地，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依然存在。虽然没有了浓烈的异味，虽然废墟前已经安装了护网，但悲伤的供台和香烛还在，悲戚的挽联还在，焚烧祭品的灰迹还在。

莲花寺住持照宗法师提议在废墟前念一卷心经和大悲咒，于是，莲花寺的两位居士、绵阳宗教局蔡处长、北川县宗教局王副局长迅速组成了一支临时超度队伍，大家列队在香烛前，庄严合十。于是，佛号声响起来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照宗法师宏亮的诵经声响彻在北川中学的上空，大家神情肃穆，所有在场的人，包括卖香烛的老百姓也都肃穆起来。照宗法师念诵了大段的祈愿文，回向后，又一段祈愿文。诵经结束后，悲欣交集。欣慰于又有亡灵得到度脱，使现场的气氛稍许轻松起来。

我没有在北川中学的院子里找到当年上演经典段子时的地点，那里已经盖起了板房。物散人非，但悲伤依旧，悲悯依旧。

从北川中学出来，我们来到祭拜处俯瞰北川老县城。北川县宗教局王副局长就是北川人，他是地震后调到宗教局的。因为在512地震中，北川县宗教局两位副局长罹难。王局长只有31岁，看起来像没毕业的大学生。当他看到北川老县城的废墟遗址时，一连串的“没想到，没想到”脱口而出。512发生时他从北川组织部办公楼底层中成功脱险，据说也是那层楼中唯一逃出来的幸存者，现在，那幢办公楼已经被山体掩埋。512后，他还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些曾经熟悉的，现在已经消失的地方。我赞叹他危难时身手不凡、临危不乱、脱险后迅速救人的义举。他笑了，可以看出这笑容充满了明显的苦涩。

在北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有一段铭心刻骨的悲痛，愿地下的亡灵能在佛光的照耀下早日度脱，愿佛力可以永远护佑生者的平安。

阿弥陀佛！

明晨2009年1月6日夜于什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