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树的博客
理性意味着责任

追悼陈虻.转载我的好朋友,杜平的文章

发表于 2009-01-07 18:14:56

[陈虻,1983年哈工大光学工程专业毕业,1985年进入中央电视台,1993年7月加盟《东方时空》,任《生活空间》制片人。1996年获“全国十佳制片人”称号。2001年1月起担任新闻评论部副主任,主管《实话实说》、《新闻调查》,2001年10月任《东方时空》总制片人。2008年12月23日不幸因病去世。]

 

  陈虻于12月23日凌晨去世,我在26日才知道,是北京的亲戚看到报道之后才急忙打电话来报信的。当时我刚下班回家,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就像被速冻一般,心里一沉,双手无力,肩上的书包坠落在地。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却是出奇地冷静,吩咐力力赶快拨电话给陈虻的妻子小红,这时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口中喃喃自语:“最亲近的人走了,这是第二个……”
  在北京,小红接电话时已经躺在床上,她说这几天一直没有合眼,快撑不住了,今天要早睡,是因为明天要起大早,凌晨五点到肿瘤医院去领陈虻的遗体,八点赶到八宝山举行告别仪式。她的声音平静之极,反而安慰力力说:“你和杜平不要太难过,等我忙完了,咱们再好好地谈。”
  通话只有几分钟,两人都很镇静,就如同平日的陈虻,遇事不慌张,有条不紊,不失尊严。可是,挂上电话的那一刻,力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再次哽咽起来。

    面对最亲近的人的死亡,我们除了痛苦和悲伤之外,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反反复复地回忆我和陈虻当年相处时的情景,从记忆最深处不断地找寻他跟我说过的话、一起做过的事,还有他举手投足之间从容、优雅的神态。由此及彼,由近而远,最后在脑海里重新构建起一个又一个已经过去的时空,让记忆麻痹和安慰自己,在悲伤之余竟然再次体会着当年的温馨。
  除了这些,还能做些什么?
  我突然想起,明天早晨还有追悼会,便赶紧打电话给央视体育中心的老同学江和平,请他以我和力力的名义为陈虻献一个花圈。“我一直不知道你和陈虻的关系这么密切,”他说:“否则我早就通知你了。现在已经有100多个花圈,灵堂里已经摆不下。我赶快跟台里联系,报上你们的姓名。”
  力力说,那天夜里,她做了个奇怪的梦,陈虻身上盖着一块白布,但发现他并没有死,所以急切地高声大叫:陈虻没有死,没有死,你们为什么对他这样?醒来之后,她一直辗转反侧,再也没有入睡,直到天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得悉陈虻去世那一刻起,直到次日中午,我竟然没有掉一滴眼泪。夜里躺在床上,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放电影,过去的事和一个一个片断,不断出现在眼前。但睁开眼睛之后,脑子里所有的景象全部归零,最后又接着回忆,最后在回忆中失去了知觉。早晨起来,满脑子依然是陈虻,既不想看报,也不想说话。


  打开电脑上网,终于看到了关于陈虻的消息。上千人出席了追悼会。突然,我看到了陈虻的照片,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顿时把我的全身神经解冻、激活,空间开始变化,时光开始倒流……
  长长的头发,白皙的面孔,深邃的眼神,微锁的双眉,平静的表情,还有那独特的气质,一个英俊潇洒的小生,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就像过去一样,用那熟悉的神态、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跟我说话。这就是那个充满一流智慧的朋友,一个特别爱美、爱自由、爱家人、爱朋友的完美之人。这样一个人,谁会相信他已经死了?谁会相信他怎么会死去?
  于是,我感到他和我之间变得如此之近,我仿佛能够听到他的心跳和呼吸。过去十多年,我们和我们两家人,每一次相聚都是拥抱开始,然后在拥抱中惜别。他总是轻声说一句:“哥儿们,舍不得你们啊!任何时候回来,都要想着第一个给我们打电话!”
  可是今天,我们远隔千山万水,只能无助地看着陈虻孤独地离去,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在拥抱中重逢与告别。陈虻,这次该是我对你说一声:哥儿们,真的舍不得你!我泪流满面地走出书房,走出家门,走到无人的街头……终于,积蓄已久的泪水从胸口一直奔泄到眼眶。

  我和陈虻相识纯属偶然,两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感。1995年3月,李鹏总理前往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出席联合国社会发展大会,我们同一天前往报道,陈虻代表《东方时空》节目,我代表国际电台。很巧的是,我们预定了同一家酒店,两个房间又是互为隔壁。在丹麦的七天时间里,我们除了工作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谈心。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东方时空》里深受欢迎的栏目《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就是陈虻策划和负责制片。我问他为什么会想到开设这个栏目,他说电视上全是当官的故事,没有一个专门栏目反映老百姓的生活和心声,他为此想了很久,终于确定了栏目的形式,但为栏目的广告语伤透脑筋。“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这句话,是他在夜里躺在床上突发灵感时想到的,赶忙起床用笔记下来,这句话里最关键的词是“自己”二字,显然有反叛的意涵,表明了节目制作者的自我定位,不居高临下,不唯书唯上,不板起面孔说教,而是把自己当作老百姓的一员,把老百姓当作自己人对待。
  这个定位,这个栏目,正是陈虻自己的人品性格的准确反映。过去这么多年,陈虻从制作《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到《实话实说》,一直到全面负责《东方时空》,不少主持人和记者都成了名人,陈虻却甘居幕后,保持低调,不抢风头,尽管他在电视圈内是当之无愧的大哥大。他后来被评为全国十大杰出制片人之一,继而受到圈内圈外的高度推崇和尊敬,纯是实力和人格魅力使然。在当代中国电视事业里,陈虻是无可争议的杰出英才。

  在一次闲谈中,陈虻说,他的母亲也在复兴门广播大楼上班,是《新闻与报纸摘要》节目的编辑,从他有记忆时就一直如此,每天凌晨起床,无论酷暑严寒,几十年如一日。他说母亲工作极其认真,口碑很好,有一次因为及时播出前方记者发回的“欧盟解除对中国制裁”的新闻,而受到上级表扬。我听后又惊又喜,对他说,太巧了,那条新闻正是我从卢森堡发回的,得过两个大奖。他说,那你得请我妈吃饭才对。
  在丹麦出差时,陈虻和小红结婚不久,言谈之中毫不掩饰对妻子的热爱。他骄傲地对我说:“我老婆是军艺毕业的,很漂亮,回北京咱们两家聚一聚。”从丹麦回国之前,陈虻要我陪他上街购物,主要是为妻子买东西。在一家女式鞋店,我站在窗外看着他跟女店员比手划脚,似乎鸡同鸭讲,显然是沟通不畅,他朝我招手,进去给他翻译。走出鞋店,他搂着我的肩膀感慨地说:“哥儿们,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会外语。”


  回到北京没有几天,陈虻带着小红来我家。确实漂亮,不愧是军艺表演系的,而且性格非常开朗豪爽,与力力一见如故。而我们两家频繁的聚会以及后来亲密的友谊,也就是由此开始。陈虻那时已经知道,我正计划从电台辞职出国,所以他就不停地寻找各种理由,约我们聚会,有一次还专门去深圳,看他的大学同学、海王集团的老板张思民兄。他总是说,我们认识不久你就要离开,太不够意思。
  从提出辞职到出国之前,那几个月是我大学毕业之后最艰难的日子,陈虻夫妇无微不至,给我们很多鼓励和帮助,让我们深切地感受到友情的不可缺少,感受到真诚待人是多么可贵。每当沮丧和一筹莫展的时候,陈虻就扮演起军师的角色,替我出谋划策,帮我排忧解难。
  一天晚上,陈虻夫妇临时约我们出来散心,大概是在王府饭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然后轻轻地推到我面前,说:“不要介意,一点心意,你现在需要钱用。如果自己用不着,就留给父母也好。”我不肯,但他很坚持,说:“就算你暂时欠我的,可以吧?”
  过去十多年里,这一幕情景一直留在我脑海里,但每次回到北京休假,看到陈虻夫妇对朋友的无私和热情,就总是不敢开口说还钱的事,因为我知道,假若那样,就会让陈虻感到被辜负和伤害。可是,现在陈虻已去,我内心这份亏欠的情感,又该如何倾诉,才能让他听得到?
  陈虻的为人处事,永远是宁可人负我,自己绝不负人。在人多事杂的电视圈中,他的为人有口皆碑,这绝非是靠一时的做作和虚假而能得来。这是他取得非一般成功的原因,但事事追求完美,处处委屈自己,终归使自己压力过大,有时候甚至不堪重负。


  那年秋天,在离开北京之前,陈虻和我做了一次极其漫长的谈话,从晚饭过后一直谈到早上六点,中间连瞌睡都没有打过,接着就去上班。他谈到从哈工大毕业之后被分配到航天部,然后又如何千辛万苦地调到电视台;他谈到一段短暂而又刻骨铭心的感情经历,最后掉下眼泪;他说到一手带他长大的奶奶,去世之后葬在山东老家,每当想到她就忍不住要哭;他谈到对电视制作的看法,对新闻评论的看法,对朋友的看法,对人生的看法。语言是那么地精粹,观点是那么地独到,哲学思辩是那么地深刻,这些都让我深深觉得,他确实不该在航天部,而应该在文化领域开辟出自己的空间。而这些年来,事实也确实是如此,陈虻在电视领域开辟了一个广大而辉煌的空间,使我一直以他为荣,为他自豪。


  这几天,我心里明明知道陈虻走了,但就是不相信这是真的。这样一个英气勃发的人,这样一个聪明的人,这样一个有思想的人,这样一个爱漂亮的人,这样一个知心的朋友,他怎么会离去?怎么会死?怎么会就这样不辞而别……

   陈虻,其名源自《牛虻》。比我长一岁,属牛,2009年是他的本命年……如此短暂的生命,却如此地鲜艳光亮,在这个茫茫人海的世界,他不曾白走一回。而我们,能够成为他的最亲密的朋友,也可以安慰自己,我们这一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2008年12月29日


  

分享 浏览(373) 评论(0)
上一篇 << 海洋对历史的影响与七年战争      下一篇 >> 奥格斯堡同盟

登录以后再发表评论。

关于博主

hardenberg

为祖国服务是我的天职,责任是理性的光辉

加为好友

给博主留言    查看留言

文章列表

文章分类

最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