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泪盈眶”大概是表达激动心情的最高形容词。而此刻我的心情之激动，远远超过了这个形容；因为此事令人激动是当然的，但此事更需要的是全民冷静、清醒的参与。

　　我既是现任的教师，又是现任的家长；关注中国教育于公于私都是责无旁贷；而对中国教育的现状，我的心情长期以来的现状是：忍无可忍加上了无可奈何，其痛苦是无法形容的。

　　而今天我打开电脑，眼睛一亮、心情突变，眼前出现了这样一条消息：《教育改革规划可能年中出台  温家宝亲自挂帅力推》，温家宝明确表示：“研究制定《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是本届政府必须着力做好的一件大事。”而最得我心的是他在中央党校的一次讲话中指出：“现在的教育发展还不能够完全适应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要求；教育质量急待提高；教育投入急待增加；教育体制急待改革。”这“一个不适应，三个急待”正是对症下药，对上了我的“忍无可忍，无可奈何”的心病。我不能不为之欢呼。

　　当然，更重要的是欢呼之余，我们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温家宝又给予了一个最恰到好处的回答。他强调：教育是重大民生问题，全社会都很关心。规划的制定要开放，充分听取社会各界的意见，特别是校长、教师、学生、家长的意见。每一类规划和一些重大问题都可以拿到全社会讨论，“在争论中求得共识，得到认同”。

　　于是，既是教师又是家长的我，明确了我该想该做的是：一关心，二参与。

　　关心，无庸置疑；参与，应有思量。我的思量集中在了温家宝的三个“急”上。我深知，教育改革面对极其复杂的现状，是一个系统工程；在战略上，需要只争朝夕；在战术上，又必得循序增量。这里需要处理紧迫感与急不得的关系。我觉得国务委员刘延东的阐述是可行的；她说：“要把制定规划与解决当前紧迫问题结合起来，看准了的问题就要着手解决，重大问题要坚持试点先行，试点成功、取得成熟经验后再面上推广。”

　　那末，当前的最为紧迫的教育问题是什么呢？我的回答是：救命。

　　绝不是危言耸听，“救命”是当务之急。汶川地震给了我们一个重大的观念上的收获是：生命高于一切。而当前的教育面临的是形异而实同的问题。一个中小学的“升学率”，一个大学的“就业率”，就如地震，把以育人为目标的教育几乎摧毁。首当其冲的问题是危及孩子们的健康。一百多年前，工人运动提出的第一个利益诉求是“八小时工作制”，因为超出八小时的工作损害工人的健康，损害健康就是危及生命。我国有一个优秀的企业，在管理制度上有一个条款：凡以带病工作作为争取当“模范”的手段的，处以罚款。管理者的观念非常明确，连健康都置之不理的制度，还谈的上什么工人的权利、工人的福利吗！

　　而我们的孩子们承受的却是“超八小时的学习制”，他们承受着连成年人都难以承受的劳作负担。他们面对着健康危机、生命危机。

　　我的孩子12岁，刚上初一，在一所有名的中学。他由外婆带养，我每周去看他一次。以前在双休日我会带他出去玩玩，或去公园，或和小朋友们聚会。可如今，这一切都取消了。孩子八小时在校，回家做作业，直至深夜十时、十一时。周末、周日照常加班。除了吃饭和时间不足的睡眠，生活凝结在上课作业之中。据说同学中最快的“作业快手”，也得做到九点。元旦放假三天，原打算带他休憩休憩。他说：“不行！作业完不了。”元月三日，假期的最后一天的下午，我去看他，还在伏案中。如今我面对的孩子，只有一个情景，一个姿态。左边是他的电脑，右边是一堆书本；面前是他的作业本。他弓着背，弯着腰，低着头；写着，写着，表情麻木。往日的欢快和活泼，烟消云散。问他什么，回答是一两个字，简短极顶。他本来兴趣广泛，看了很多好书，见到我就会提出很多阅读中遇到的有趣的问题；钢琴也弹得很好，已通过了七级，见到我常能为我弹奏一曲，展示一下他的“拿手曲目”。可如今，都取消了！问他学习的感觉是什么，他的回答一个字：“烦”！我痛从心起，这样的学习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我翻阅了一大堆资料，掌握了一大堆应试教育带来的恶果的案例，让我为孩子的前途不寒而栗。我不愿也不忍具体为大家展示这些令人恐怖的案例。我只想说出一个无法回避的结论：我国孩子的健康状况的平均水平远远落后于发达国家，这是奥运金牌代替不了的实际。我只想向全国的教师和家长发出一个掏心挖肺的呼吁：千万不要充当应试教育的“第一杀手”，尽一切可能保护孩子们的健康！

　　“紧迫问题”就得采取紧迫手段。我提出一项紧急建议：国务院首先下一道“死命令”，或是今年两会通过一项“硬决议”：中小学学生的作业必须在上课的八小时之内完成；回家就是孩子们自由活动的时间。因此，必须减少作业和考题的数量，降低作业和考题的难度。

　　这会不会伤害教学质量呢？我的研究结论恰好相反。

　　我仔细研究了中学语文的作业题和考卷。我的结论是：这样的语文教学完全背离了语文教学的根本目的，压根儿谈不上教学质量。语文就是通过培养阅读与写作的能力，陶冶情操、塑造人格、磨练思维，提高对自然、对社会、对自身的认识。这是一个多么启智怡情、兴味昂然的过程。而我所看到的习题和考题，却把朴素自然的命题变成了刁钻古怪，似是而非，折磨脑筋或是死记硬背的，把孩子当敌人来作弄的怪题。这样的学习，高分未必代表高能，低分绝对不是低能。

　　我所说的减少作业、考题的数量，绝不是培养懒惰，而是以少而精保护孩子的身体健康和思维活力；我所说的降低作业、考题的难度，决不是培养低能，而是回归真理的朴素，让孩子掌握真实有用的本领。

　　教育改革的第一步，也是当务之急，是首先救出孩子。在此前提下，我们才可能从容不迫来完善教育制度，修理教学方法。这就如面对地震，先救人命，才谈得上重建家园。人命都没有了，家园何用！同时，这恰如整个战役的突破口，先对应试教育的防线轰出一个缺口，才能向纵深进军。因为，只有减少作业、考题的数量，才能迫使教学走向少而精，让教师去探讨什么是最重要的教学内容；只有降低作业、考题的难度，才能迫使教学回归本真，让教师去探讨什么是最有效的教学方法。

　　我们的孩子正在“题海考山”下挣扎和呻吟。领导们、老师们、家长们，全社会的爱国人士，让我们携起手来，迅速、立马走出第一步——救救孩子！

　　2009年元月7至8日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南广学院教授、安徽省文联专业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