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年龄相仿的台湾朋友聊起,碰到老外问起自己的籍贯种族,会怎么回答。我一定说:I'm a Singapore Chinese(我是新加坡华人)。台湾朋友的答案却几乎一律是: I'm a Taiwanese.( 我是台湾人) 。没有人会主动提及“Chinese”这个词,虽然这些台湾朋友当中,并没有“台独分子”。
在我的认知里,“Chinese”指的是“华人”,相对于印度族、马来族、日韩民族的中华民族,是个种族概念。但显然,台湾人并没有相同的种族概念,“Chinese”一词牵涉了更多复杂的情感、政治和地缘因素。我一直认定,是台湾社会对主体性的过度捍卫,造成对“华人”这个词盲目抗拒,产生自我否定、认同错乱的极端焦虑心态。
然而在李安获颁奥斯卡奖那天,才恍然发现,这种“病态心理”并非台湾独有,而是两岸三地乃至全球华人社会、普遍患上的“认同焦虑症”;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民族主义狂妄症”。
先是主角李安。一个凭着丰富的中华文化底蕴和价值风范赢得世界认同的导演,措辞小心翼翼,感谢“两岸三地”人民的关心、表明自己“在台湾生长”、强调眼光思路“很中国”。由始至终,“台湾人”三个字没有说出口,只在隔天接受台湾媒体访问时腼腆地说:“台湾当然以我为荣,我也以台湾为荣,只是不好意思讲太大声。”
李安用心良苦地要把政治干扰排除在文化之外,但怎抵得过政治势力的缠斗?台湾这一边,不同立场的政治人物为李安究竟是“台湾之光”还是“中国人之光”而对杠。在对岸大陆,媒体报道将李安描绘成“民族英雄”,以“华人”甚至“华裔美国人”称之,偏偏回避他的“台湾背景”。李安在台上致谢时用中文说的最后一句话:“to everybody in Taiwan, Hong Kong and China, 谢谢大家的关心!”,说的人将自己置于超越两岸三地的高度表达感谢,却让中国央视转播时给剪去了,料是犯了宣扬“分裂主义”的大忌;真叫李安情何以堪?
而我们这些海外华人呢?可也没闲着。整个晚上,为了李安说的究竟是“中国”、“大陆”、还是“台湾”,将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惟恐无法准确表达李大导的“政治立场”,不管他究竟有没有“政治立场”。
结果,李安在星光大道的一句话:“I'm proud to be a Chinese, I'm not an American actually”,本报大标题标示“李安:身为华人,我感到骄傲”。“华人”,该是不带任何政治立场的安全词汇了吧?没料引起大陆媒体抨击,说新加坡《联合早报》居然把“中国人”硬拗成“华人”,“似乎为了让海外华人也能因李安得奖而沾光……”
“Chinese”一词的复杂性,原来不光是台湾人一厢情愿的自我抗拒心理,原来也投射了大中原定义下的历史、民族霸气。
当李安凭借深厚的中华文化根基走向国际,以中华传统特质拍出欧美文化作品,当李安尝试以自己的经验展示超越政治文化疆界赢得世界认同的可能性,海峡两岸、华人世界,却仍在政治认同牢笼里打转;“大中国”的民族气节,究竟是越走越宽广,还是越困越狭隘?林琬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