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星期﹐在菲律賓渡假時﹐有一段時間﹐我在一個小島上。 小島上的一段時間，我在海水裡。 在海水裡的一段時間，我以為自己是一隻魚。 ＊ 我在浮潛﹐這是我最喜歡的休閒活動﹐拋棄掉地心引力，在深海裡，跟著魚群的速度，我以為自己是一隻長著魚鰭的熱帶魚。 大朵綻放的珊瑚，紫的海星，魚身上斑紋的奇幻的色彩，那一瞬間，不會再想起人世間的各種牽繫。我就是一隻水底的魚。 絕大的自由，絕美的世界。浮力載著我前進後退﹐人世間的一切，被拋在身後了。 ＊ 身後？……告訴你一個祕密﹐其實﹐許多年來﹐好似喜歡玩的頭腦體操﹐我一直在預備臨終前的一瞬。 預備，其實是預作剪輯。怕臨時搞錯了﹐最後一瞬所餘留的目光裡出現的是不該出現的畫面。我必須費心地剪輯﹐目前﹐這個時刻我難以取捨﹐因為有兩幅競爭著的畫面，一幅是奔向我的狗我的貓，他們應該都在天堂裡等我；另外一幅就是這些魚，我希望看見豐美的水草，魚群﹐奇幻的珊瑚﹐在我臨終的一瞬。 ＊ 為什麼畫面裡沒有人？ 天堂裡﹐我甚至不想再見我摯愛的父親。 他讓我掛心、也讓我煩憂，曾經是我身上最大的牽繫﹐然而﹐人世的緣份應該在人世間了卻﹐牽繫與掛念，都是不自由的原因。雖然是我此生最重要的緣份﹐﹐那時候﹐讓一切寂滅，我不想要再見了。 但另一方面﹐是不是因為我至今放不下父親﹐是因為我在睡夢裡頻繁地夢見他？是因為他走了三年﹐我隨時想讓自己從繫念裡輕盈起來﹐這時候﹐我只想要做一隻魚。 浮潛﹐原來是我的天堂練習。 |
平路
小說家，專欄作家。出生於台灣高雄，曾任報社主筆，並曾在台大新聞研究所與北藝大藝術管理研究所任教。目前任職光華文化新聞中心。重要著作包括長篇小說《行道天涯》、《何日君再來》等，居港後著作有《讀心之書》、《浪漫不浪漫》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