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蓁蓁去找教授求教问题了。这姑娘总是那么勤勉，甚至有些傻乎乎，双休去打扰人家，人家不烦吗？但她总是说什么，韦教授说了，有问题随时可以找她的。唉，去就去吧，今天她不在家倒好了。

我做了个“约会焕彩面膜”，再搬来化妆盒，把里面的彩妆用品统统推到一边，只挑最接近肤色的最自然的色系。甚至连指甲上的彩绘都洗掉了，心里还直后悔，没有买一瓶淡粉色的指甲油。头发原先是高高吊起的, 现在，让它彻底解放！跳到衣橱前，从架子上取下昨天买的新裙——仿雅典的款式，象牙白，有精细的褶子，简洁，富有垂感，一眼就让人联想到希腊圣女。美滋滋地套上它，满怀希望地走到穿衣镜前，我顿时惊呆了！

这是我吗？干净的裸妆，素淡的衣裙，柔软的长发，清新明亮的眼睛，雨后桃花瓣一样可人的唇······原来那个被彩妆渲染得五颜六色的叶芃芃，仿佛被人按进水里濯洗了一番，出来后脱胎换骨，完全判若两人！

王一越会喜欢这种妆扮吗？会的，我认为，他看好（对不起，我不想用“看中”这个词，而“看好”也是我的极限）姐姐，也是因为她的淑女模样。奇怪，这样的年代，淑女好像不能与时俱进了吧？为什么还有人好这个？

挽上手袋，我拨下哪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几秒钟后，耳边传来好听的声音：

“喂，叶芃芃······”

我打断他，“王一越，你现在哪里？”

“我在奥林数码广场，想看看摄像机······”

“好啊，”我把嘴贴近话筒，柔声细语：“那我去找你，正好我也想换个相机，你帮我参考参考嘛。”

“这样呀···那你过来吧，我还要逛上一个小时。”

“à plus tard。（法语：一会儿见）”

收线。我的心都要飞出去了！

最喜欢仰望初夏的天空，因为它总是那么让人浮想联翩。瞧，那团团朵朵的白云，不像那浪漫的、诱人的棉花糖吗？巧了，正好走到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前。我毫不犹豫地要了一朵浅绿色的。满怀欣喜地接过，伸出舌头舔舔——白砂糖的甘甜让人暂时忘了身份。有路人回头看我，我眼都不眨一下。看什么看，淑女不是女孩吗？是女孩就可以吃棉花糖！

“看看你的前世······”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一个激灵，我扭头一看，路边有位穿黑衣的婆婆，站在一高高的台子前。台子上立着一个漂亮的底座，而底座上，是一个圆溜溜形状的东西，用一块黑丝绒蒙着。

“姑娘，看看你的前世吧。”婆婆微笑着看着我，眼睛深不可测。她的头发包在米白色的头巾里，面容慈祥，但似乎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姑娘，来吧······”

真奇怪，像是神的召唤，又像是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种力量所牵引，我竟然不由自主地走到台子前。婆婆掀开了那块黑丝绒布，顿时，我的眼前一亮——水晶球！在阳光的折射下，这个神秘的球体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婆婆抓住我另一只空着的手，把它放在水晶球上。于是，一种莫名的奇异的感觉袭击了我！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但手却不能抽回，因为被她按住了。

“来吧，姑娘，朝这看，不要害怕。”这声音遥远又迫近,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励，但更多像是无形中的命令。

天色突然昏暗起来，温暖的阳光遁无影踪。有风平地刮起，身上顿生出深深的寒意，脚却只能粘在原地，不想前进，也不能逃逸。恐惧一点一点啮噬着我的心，真后悔，不该迷了心窍回头！这婆婆，会巫术吗？她要把我变成什么？

她口中念念有词，水晶球忽明忽暗，光斑变得诡秘起来，我死死地闭上眼睛，幻想这只是一场梦，而当再次睁开眼时，我还躺在自己温暖舒适的席梦思上，还能慵懒地支起身子，撩开钩花的窗帘。但是，由脚底升上来的寒凉又提醒着我：这是真的，不是梦；这是真的，不是梦；这是真的，真的，真的······

“睁开眼睛，你，来了······”

什么？我？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没料到毫不费力，由于用力过猛，身子还差点往后倒去。我挥舞着手臂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才保持住平衡。原来她早就放开了我。

等等，那是什么？水晶球仿佛变大了，里面晃荡着清凌凌的水，不，不止是水，好像还有拼命挣扎着的东西。养的鱼么？

好奇让我暂时忘了恐惧，上前一步，细细地端详。蓝底白花的褂子，纤细的小身子，海藻一般漂散的乌发 ——不，这不是鱼！这是人！

我大骇，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个小姑娘，她的四肢拼命在水里攀爬着，似乎这样才能离开水面，但显然是徒劳的。她张开嘴，似乎想叫喊，但河水一下子涌进喉咙——没有声音，只有一串串气泡······

“啊······”我不禁失声，双手捂住嘴。没等我反应过来，又戏剧般地出现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

又一个同样弱小的女孩出现在视线里，她好像在往上托那个溺水的小姑娘，她的手臂过于幼细，以至没有太大的效果。但她还是奋力地用脚蹬着水，并腾出一只手划水，希望能够尽快让溺水者浮出水面。

可是，晚了，第一个小女孩犹如见到了救命的稻草，忽然回转身紧紧地抱住了她！她挣脱不了，也再没力气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只有慢慢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红着眼睛，将脸贴过去——

蓝底白花的小褂子是没有领子的，在第一个小姑娘的后颈上，我发现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

心被重重地捶了一下，一种预感油然升起。我再凑近些，恨不得将眼睛嵌进水晶球里。天哪！救人的小女孩的右眉梢，也有一颗小小的痣！

河水，动荡速度越来越慢。一切渐渐地平静了······

棉花糖从我手中悄无声息地滑落。

“妈妈，我不要这颗黑点点。他们都说，以后长大了会很难看的。”

“乖，妈妈找医生帮你点掉，好不好？不疼的。”

“妈妈，我也不要。”

“蓁蓁，你的生在脖子后面，没有关系的，别人看不到的。脖子上不好乱动喔······”

从前很多没有想通的事突然有了答案。

我终于明白小时候，同睡一床的姐姐为什么经常被梦魇缠绕，总是闭着眼哭喊着“水···水···我上不去···”

我终于明白长大些，为什么穿着绚丽泳裙的我在雪白的泳池边开心大笑，像骄傲的天鹅一样，做着伸展动作时，姐姐只是站在远远的边上看着，眼里有莫名的羡慕和无奈，还有一点点恐惧。

我唯一的一次挨打，是因为我试图把姐姐引下泳池，而正被赶来接她学琴的妈妈看见。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家中有好吃的，好玩的，她总是坚决地先让我吃够，玩好——连父母都觉得不好意思。

她从来不旁窥属于我的东西。

包括她看中的男孩子。每当我在她面前炫耀那些家伙如何对我大献殷勤，笑话那些愣头青如何愚忠时，她总是坐在那里默默地听着，然后笑一笑，走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说：“芃芃，我熬了红枣莲子木耳汤，你喝一碗吧。”

我的姐姐，叶蓁蓁，如果世间真有轮回——不，不是如果，是真的，我也要你好——就像前世。

我们本是天赐的姐妹。

我按响门铃，仰起头和王一越相视一笑。

门开了。叶蓁蓁出现在门口。不出所料，她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们来了。”很快地，那张清秀的脸儿又浮上一层淡淡的微笑，而眼神却变得迷离起来。

“你好。”她望着王一越，客气地点点头。然后把头转向我：“我到楼上收拾一下房间，你们聊吧。冰箱里有刚买的咖啡。”

说完，扭转身子，往楼梯那里走去。

我用包捅捅王一越，朝蓁蓁的背影努努嘴。

“蓁蓁。”

姐姐停住了脚步，并没有回头，片刻，又抬脚上楼。她是没听到王一越的呼唤，还是不可置信，怀疑自己听错了？

“姐姐，”我叫住她，“姐姐，王一越想请你看电影，房间暂时别收拾了吧。”

叶蓁蓁缓缓地转过身来，深深地看着我，又把怀疑的眼光投向已走到楼梯口的王一越身上。她的表情很奇怪，奇怪得让我心疼。

“蓁蓁，下来吧。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片子——”王一越伸出他的手。

我低下头，装作没看见，从包里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按下一长串数字，用惯用的大嗓门喊着:“喂，大马猴，我看中了一款DV，你陪我去参考参考啊······打车过来呀，瞎磨蹭什么！只给你二十分钟，我在‘银海百货’旁边等你······这还差不多，快点！过时本姑娘不候！······”

我边摁断手机，边转身出去，带上门，将叶蓁蓁和王一越关在了门里面。

叶芃芃曾经暗暗发过誓，十四岁后，永远不在人前掉一滴眼泪，就像现在——

她的泪只是润湿了自己的掌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