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生去面圣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的运气会那么好,几乎是青云直上。其关键自然在于圣上的赐婚。其时公主已到待嫁的年龄,某生又与之正当年,更兼他是老臣之后,更是门当户对,因此当日在殿上,皇上就将公主下嫁给某生。婚事待几个月后某生的父亲赶到京城正式举行,婚礼规模盛大隆重自不用说,举国上下的大小官吏都在一夜之间知道皇上的身边又添新贵。从那一天起,某生的府邸前就车水马龙,怀着各种目的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某生由校书郎做起,升迁极快,逐渐累积官职,不到三十岁已经权倾一时。但某生终究有一件事情不如意,却恰恰是与公主的婚事。公主是金枝玉叶,某生也明白自己能如此快地在朝中站稳脚跟,跟这驸马爷的身份不无关系。因此他在家里自然事事小心,不敢稍有拂逆。而公主虽然也端庄艳丽,但终究威严有余,温柔不足,偶尔还要耍耍公主脾气。某生对公主由敬生怕,渐渐疏远,根本谈不上什么夫妻之情,心里只是一味惦记苏颜。
自从某生发迹,苏颜一家的吃穿用度全是某生负责,日子过得当然奢侈富贵,再无须接待客人;只是仍不免有京中浪子来骚扰,烦不胜烦。某生便背着公主在城南偏远清静的地方置了座宅院,从此京中烟花行便没了苏颜这个名字。虽然公主常在宫中居住,但某生毕竟是驸马身份,来往这里极其隐秘,而苏颜晓得某生的难处,不但没有怨言,反而越发温存对待。这令某生对她愈加眷恋,但有机会就来与苏颜厮守。如此几年过去,苏颜的面容非但未显衰老,反而越发光彩夺目。尤其在细雨迷蒙的天气里,她的脸色像雨后的桃花一样鲜美动人,秋波也似涨水的古潭一般深邃灵动,红唇欲滴,惹人爱怜。只是身子太弱,若赶上风雨过大,苏颜便觉心口发虚,全身疲软无力。猛烈的雷雨天气,或是有狂风的日子,她听到屋顶上滚滚的雷声和隔着窗户呼啸的风声,就蜷在被子里瑟瑟地发起抖来了。
某生三十岁时,圣上御点他为当年科考的监考官员,如此殊荣落在这样年轻的官员头上,还是第一次,来某生府上拜访的人也就更叫人应接不暇。某生疲于应付,索性吩咐小厮,对所有访客一概称他外出不在。即使这样还是收到很多行卷,摞在书桌上有厚厚一叠。某生随手翻检,除了连篇累牍的诗文令人读了气闷,倒也有些传奇小说尚有趣味,像什么《柳毅传》《南柯太守》之类。他翻到白行简的《李娃传》读了下去,文字还算清新流畅,情节也还动人,但他读着读着心里就莫名地有些烦躁,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便唤小厮备马,要出去走走。某生原是要到苏颜那里,谁料刚行到乐游园苏颜故宅门前,家中管家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追来,带来一个险些把他从马上惊得跌下去的消息:
“公主暴病,已经病危,请老爷立刻进宫!”
某生赶到宫里的时候公主已经去了,皇宫上下一片凄凉,皇上皇后见某生赶来,更加牵动哀思。大葬之后,某生上疏请求辞官护丧,皇上自然答应,某生便从此赋闲在家。他在朝时虽然如日中天,但如今公主不在,他又下野,朝中政敌正好乘机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他与苏颜的事情也终于传到皇上耳朵里,宫中非常不满,对他便格外疏远和冷淡了。某生感到朝中冷落,只有在苏颜那里能够得到慰籍,去得自然更加频繁。只是自他失宠,花费用度日益拮据,在苏颜那里难免不及过去挥霍大方,妈妈的态度便渐不如前。好在苏颜与他多年恩爱,待他仍一如往常。
这天某生从苏颜家里出来,天还没有全亮,他骑着马,恹恹地走在路上。离府邸还有两三个坊的时候,就听到老远有慌乱奔跑的人声,再走几步就见到前面的街上乱成一团。人们手里拿着桶啊盆啊各种各样的器皿,装了水来回奔忙,同时某生感到空气闷热嘴唇发干,并闻到一些东西烧成灰烬的味道。他勒马转过街角,看见自家的仆人个个被烟熏黑了脸,在人群里像热锅上的蚂蚁,而自己的府邸正在大火里烧个不停,火焰一直燃着了天空中浮着的片片青云。某生站在街角什么也没有说,就好象他当年中状元的时候一样,他看得见大家都在忙碌,可是什么也听不到,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团巨大的火焰,想着当年他高中状元时穿的那身大红的袍子,感觉这尘世的事情,就像梦幻一样难以捉摸。某生就那样一直站着,直到皇上亲自派来的羽林军将大火扑灭,潮湿的烟从一堆熏黑的废墟里升上来。
宅子成了一堆灰土,某生也就再没回来。皇上下令查找他的下落,始终没有结果,自然认为他是死在了这一场不明不白的大火里。家中的奴仆虽然知道他这夜并不在宅里,却也不敢上报,也就含混过去。自此之后,他索性不要了自己以前的身份,住到苏颜那里,妈妈的脸色自然一天天更加难看起来,往往还冷语相加。某生知道自己如今一文不名,无异入赘的穷小子,也只好忍气吞声。
这一天不知道怎么提起,苏颜道:“妾身一直以来都想给相公生个孩子,可至今也没有身孕,听说城西北的竹林中有座古庙求子很灵,横竖明天无事,不如去拜一拜吧。”某生听了很高兴,第二天就变卖掉仅剩的几件值钱衣服,准备了牢礼,和苏颜同去拜庙。回来时经过一个偏僻的坊,苏颜说:“这坊里住着我一个阿姨呢,小时候她对我很好,长大后却很少来看望她。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你陪我去看看她吧。”
进坊不到百步,果然看见一座宅院,某生将马车停下,苏颜向门里出来询问的仆人道:“进去通报,就说苏颜来了。”过不一会儿,从里面紧着碎步出来一位妇人,满面皱纹,大概六十岁上下,一双眼睛却如深潭一般明亮润泽。那妇人老远就招呼道:“苏颜你个小蹄子,终于想起我来啦?”苏颜赶紧跳下车上前搀扶,两人拥住,妇人上下将苏颜打量了好久,说:“还是老样子,阿姨可是越来越不中用啦,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说着烟圈竟红了起来。
两人相扶持着进了宅子,某生跟在后面。宅子修得很考究,其中假山池榭,都是行家的构造,尤其好的是宅中的流水,都汩汩如泉、清冽见底。某生不禁纳闷,长安城里有这样富贵的人家,此前竟不知道。问苏颜这阿姨是什么来历,苏颜只是笑笑。来到堂屋,下人端上瓜果招待,也都是长安罕见的珍品。三个人正坐着聊天,忽然一个丫鬟急匆匆闯进来,说是妈妈得了暴病,现在已经神智不清,躺在那里胡言乱语了,让苏颜立刻回去。苏颜一听,吓得脸色都变了,赶紧向阿姨谢罪,就要立刻回去。某生正打算和她一起回去,却被阿姨拉住:
“那边肯定乱成一团,你回去只能添乱。现在要紧的是后事怎么办,得有个商量。你还是留在这里,咱们一起参谋下吧。”
某生听了觉得有理,就留了下来,结果直到第二天天亮苏颜也没有回来。阿姨疑惑道:“怎么这么久了连个消息也没有,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你赶紧骑马回去看看,我随后就到。”
某生回到苏颜居处,却发现门已上锁,并且用泥严严实实地糊住了锁口,不禁吓了一跳。问邻居,说是昨天下午苏颜一家就匆匆搬走了。某生赶紧催马又回到苏颜阿姨的住处,可是到了那坊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院子了。原地只有一片荒草,几株树老而不枯地生在草间,草深处掩着一口井,井沿落满了黄泥。某生策马徘徊了好几圈,向路人打听,说是这里从来没什么宅院,原本那口井是这里住户的公井,枯了以后这里就绝少人迹了。某生听后虽还有些糊涂,但也料知是苏颜设下的圈套,有意要摆脱他。想通之后,某生急怒攻心,不禁哇地一声吐出一地血来,他抬头看见前面残阳如血,竟然对着晚霞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悠远响亮,回荡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晚归的鸟雀都惊起来,在行人的头顶扑棱棱地拍起翅膀,雨一样落下一地的鸟粪。某生扬鞭狠狠抽了一下胯下的马,在长安的大街小巷狂奔起来。他的头发凌乱得像狮子一般,衣服沾满了尘土,一边狂笑不止一边策马狂奔,灰尘漫起,和晚霞一道铺满了青灰色的天空。
某生是在东门被守城的官兵截下的,当时已经过了宵禁的时刻,他还在长安城里狂奔。截下他并不费什么力气,一个士兵骑马追上某生,勒住他的缰绳,马就慢了下来,某生从马背一下栽到了地上。守城的官兵好心将他抬到兵所,每天喂他米汤,但是他一天天发起高烧来,并且在梦里大喊大叫,仿佛中邪一样,眼看是救不活了。官兵担心他死在兵所,又把他送到了凶肆。某生在凶肆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躺了好多天,无人理睬,起初几天他其实还算清醒,后来神智就慢慢模糊起来,身体也渐渐冷了。
迷糊中某生依稀看见一个穿赭色衣服的汉子来到凶肆他栖身的那个角落,赭衣人伸手拉他,他就站了起来。回头一看,自己的身体已经躺在那里发僵了,而四周的人还在蒙头大睡。某生心里感到一阵凄凉,不知不觉随赭衣人走了出去。那赭衣人生得五短身材,五官也粗犷,嘴唇厚得都翻了出来。他在凶肆前徘徊良久,一副有话要说又不好启齿的样子,最后终于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摸了摸脑袋,对某生嘿嘿一笑:
“其实你阳寿还未尽,若你能孝敬出两千吊钱,我自能通融,放你回去。”
某生这时对生死早已麻木,淡然道:“我是被人家拖到这个地方的,来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一身破衣服,哪里有钱给你?”
赭衣人道:“这个不难,只须让凶肆中这些人给你烧些纸钱就是。他们与你虽不相识,但人死灯灭,烧几张纸也是应该。不然的话你的魂魄恐怕只能在这凶肆当中游荡,既无法还阳又不能投生,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吧。”
某生听了,觉得有理,便转身走进凶肆中,想将此事拜托给凶肆的伙计们。奈何他冲着那些伙计大声叫了很久,谁也不理他。只有一个伙计嘟哝了一声,抹了抹嘴角的哈喇子,翻过身又打起呼噜来。某生伸手推他,却推了一个空,手从身子直穿了过去。那赭衣人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哂笑道:“你现在已与他们阴阳有别,喊是没有用的。”于是用手一指刚才翻身的伙计,让某生把手扶在他的背上,将想说的话说出来。那伙计果然身上一激灵,眼睛刷地睁开,满面怖色四周张望了一下,赶紧跑到屋子外面望空烧了若干纸钱。某生站在赭衣人旁边,眼看着烧掉的纸钱到了空中全都化作铜钱落到地上,远远超过两千吊。
赭衣人笑得五官全都挤到了一起,转身对某生道:“我一人力气有限,还得劳烦公子帮我将这些财物运出城去。这凶肆旁边有一个烧饼店,店主有一辆车,公子可去帮我借了来。”
某生没办法,只好去敲烧饼店的门,店主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样子很不高兴:“这么晚了,敲什么敲啊!?”
“实在抱歉,我有位朋友想连夜出城,借车一用,租金在这里。”某生一边说,一边把几吊铜钱交到老头手里。
老头见到铜钱,脸色顿时缓和下来,回店中将车取出,叮嘱天亮之前务必归还。某生帮赭衣人将钱财装到车上,赭衣人赶着车子便往明德门去。明德门自然紧锁,而赭衣人竟不减速,驱车直往城门撞去。某生紧闭双眼,只听耳边“咻”的一声,睁开眼时已在城外了,而守城的士兵仍在打鼾。某生并不知赭衣人要将这些铜钱运去什么地方,只觉行走如飞,两边的景色呼呼地从耳后闪过,十里坡眨眼功夫就已在身后了。某生问赭衣人这是往哪里去,赭衣人答道:“去我老家洛阳。”某生大吃一惊:“从长安到洛阳,至少也要半月方到。你我现在都不是阳间的人,等会儿天亮了可怎么是好?”赭衣人道:“不用担心,以我们的速度,天亮之前一定可以打个来回。”一路无事可做,某生便和赭衣人闲聊起来,才知道他生前姓栗,是个修道求仙的,后因和一个松树精起争执斗起法来,道行不如,就被打死了。阎罗王念他修行不易,派他当个小吏,他也就如这次一样不时从中渔点小利,全数运回老家藏起来。
行到下半夜,他们果然已到洛阳,某生在赭衣人的吩咐下将这些铜钱掩埋在一棵巨大的栗树下。赭衣人便又带某生往长安赶,回到凶肆时刚好听见远处不知哪个坊的公鸡叫了第一声。某生到自己原来呆的那个角落,见本身还躺在那里。某生走上前,竟自然而然和自己的肉身合为一体。某生揉了揉眼睛,疑惑是自己做了一场梦,可是身上毫无疼痛,似乎病全好了。凶肆的伙计都纷纷起床,只有昨天起身烧纸钱的那伙计怎么也喊不醒,大家都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某生在人群外看着,不免心里有些歉然。走出门去,隔壁烧饼店的店主正在卸门板,一边卸一边吐着唾沫破口大骂,道是昨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早上醒来时发现手里捏着几张烧纸,真是晦气死了。某生躲在一旁听了,不禁掩嘴偷笑,心里又不免有些后怕。
某生病好之后就在凶肆呆下来,帮忙做些事情,身子骨一天天健壮起来。只是每次出去帮忙做丧事,听到在葬礼上演唱哀歌,某生就感到心中悲痛。随着哀歌苍凉的曲调,某生感到体内有种强烈的情绪从丹田直升上来,最后顶在后脑勺,让头皮一阵阵地发紧。眼前看到的所有景象就因此显得发虚,某生在这样的恍惚之中总是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以及曾经的荣华富贵。可记忆一次比一次模糊残缺,某生也就越来越不清楚,自己为何苟活在这世上。某生对那些哀歌越来越熟悉,回到凶肆之后就情不自禁地学着唱。他原本就是聪明人,再加上他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遭际感慨,唱的时候自然将内心的悲哀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样两三月后,长安城内已没有哪家的歌声能和他相匹敌的了。
当时长安城有两家凶肆是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东城这家器用车马都非常豪华,远远胜过西城,只是哀歌总不如人。得知某生的才能之后,就秘密将之雇来,并教给他新的歌曲,让他练习。同时和西城的凶肆约好,中秋节这天在城中天门街设擂比赛丧葬礼仪,赌彩是六万吊钱,并广发通告,邀请全城来看,以为见证。
中秋节是长安城最热闹的节日之一,这一天不但朝中大宴群臣,民间的节日气氛也相当浓郁,城里到处是四处游玩的男男女女,集中在天门街观看比赛的更是人山人海。比赛从早上开始,先比器用,西城方面自然败绩,面有惭愧之色。中午时开始比赛哀歌,西城方面请出一个长髯老者,掀起长髯,扬起眉毛,悲愤高歌。声音激越清亮,余音不绝如缕,老者面有得色,自以为无人可敌,围看的人们也确实彩声不断。就在这时,东城请出一个男子,头扎黑色的头巾,表情木然,正是某生。某生略理了下衣服,从容发声,声音徐缓有力,如泣如诉,唱不到一曲终了,场下的人没有一个不掩面哭泣。谁知这掩面的人中,有一个竟是某生的父亲。
原来皇上思念老臣,借中秋佳节,把他们请到京城来一叙。某生的父亲因为某生的死,到京之后一直心意萧索,也懒于应酬,就带着一个老仆四处走走散心。不觉随人群来到擂台前,恰听到某生演唱哀歌,触动心弦,不禁老泪纵横起来。正哭时,老仆却急拽他的袖口:“老爷你看!这男子和少爷长得好像!”某生父亲一听心中一惊,赶紧抹了眼泪看,越看越觉得像,只是站得太远,不敢确定。比赛结束以后,某生的父亲暗中来到某生栖身的凶肆,正好某生从凶肆出来,迎面撞上。某生当下愣住,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得,接着就扑通一声跪在父亲脚下。某父见状,勃然大怒:“之前一直以为你死在火里了,没想到你在这里做这种辱没祖宗的事!该死不死,活着做什么!”喝令跟随的奴仆剥去某生的上衣,用马鞭狠狠地抽打,一气打了好几百下,某生当场就晕死在大街上。某生的父亲以为他已经死了,看也不看一眼,转身就走,倒是几个自小服侍某生的老仆人掉了几滴浊泪。没想到过了几天,某生又活了过来,只是全身溃烂流脓,嗓子也嘶哑了,不能再回凶肆唱歌。他在路旁趴了好久,能动弹时才发现身上的衣服早已破成褴褛,找了根棍子拄着站起身来,勉强能够走路。路人因为同情,有时扔给他一些剩饭果腹。这样过了些日子,某生竟也不觉有什么不好,自此便在长安城的坊间蹒跚乞讨为生,晚上寄居在破庙里,就这样从秋天直到冬天。
临近年末的时候大雪纷飞,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某生只好挨家挨户上门乞讨。他敲着瓦钵,嘴里嘶哑地唱着谁也听不清的什么,呻吟一般,令闻者无不伤心。这天来到安邑坊,从东坊门走进,大概第七八个院子,左边半扇院门微微开着,某生正要上前敲门,从另半扇门后站出一个人来,沉默地立在某生眼前。某生本低着头,只看见一袭白裙,他缓缓抬头,眼睛顿时直了,嗓子像被堵住一样,发出空洞的“嗬,嗬”声。然后两眼一黑,扑倒在雪地上。
苏颜早已满脸是泪,大哭一声,上前抱住某生的脖子,揽到怀里。将他扶到自己卧室的床上躺下以后,苏颜坐在梳妆台前,不禁悲从中来。虽然嘶哑,但她还是立刻听出了门外某生的声音。可她怎会想到如今的某生浑身结满疮疤,头上长着癞子,全不复当年翩翩公子的模样呢?
“某生啊某生!都是我害你到今天这个地步啊!”苏颜一时哭得悲痛之极,以至于也昏死过去。醒转时妈妈正闻讯来看,见到某生躺在床上,大吃一惊:“怎么弄进来个乞丐?”走近看时,不觉倒退了两步:“这……这是……”
“妈妈,确是某生。”
“那还不赶紧把他拖出去!”
苏颜忙拭去眼泪,正色道:“妈妈,使不得。他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子弟,大唐的状元郎,现在狼狈至此,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是因为我。如今他虽然落魄,但朝中权贵多的是他的亲戚故交。一旦被他们知道,哪有我们活命的路走?何况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早晚要有报应。我打从跟着妈妈在这风尘场里打滚,也快有二十年了。我给妈妈挣下的家当,不下千两黄金,足够妈妈好生过完下半辈子。我打算赎回我的身子,和某生另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弥补我过去造的孽。妈妈不必伤心,我会常常回来看望妈妈,免得妈妈寂寞的。”说到这里,苏颜低下头,落下几行泪来。
妈妈知道苏颜决心已下,恐怕难以逆转了,也就只好答应。苏颜赎身之后,在附近买下座宅院,每天亲自为某生沐浴更衣,又给他重新置备行头,头巾鞋袜都选其上品。最先几天先给某生熬汤粥疏通肠胃;几天后煮酥乳来滋润他的内脏;十几天过去,才逐渐给他烹调正常的饮食。几个月后,某生的肌肤就恢复如初,再过个把月,某生就完全恢复了健康。
这天苏颜拿出六两银子给某生,道:“相公今天不妨去马市转转,如果看到屁股上有疤痕的枣红马,就把它买下来。”某生听了有点摸不着头脑,谁知到了马市,果然见一人牵着匹枣红色的马在卖,马的左屁股上有一道疤痕。某生立刻把它买回家,但心里不免有些嘀咕,问苏颜:
“娘子怎么知道今天有人卖这样一匹马呢?又为什么叫我买这样一个废物呢?”
苏颜笑笑:“公子不必多问。明天公子再把它牵到市场上卖,低于三万两千万不要出让。”
某生不好再问,但心里觉得这未免太过荒唐。没想到第二天到了市场,竟真有一个人出高价来买,报价两万两白银,当时付清。某生当然没有同意,咬住了非三万不卖,那人争执半天,只好答应。银货两讫,那人才说,自己是宫中看守御马的,不慎将一匹屁股上有疤痕的枣红马养死了,若让长官知道,可是掉脑袋的罪名,因此不惜重金要买这匹一模一样的马来。后来苏颜又给某生出过几次主意,大都如此。某生之前与她相处十年,从不知她还有这样的本事,几次问及,苏颜也只是笑而不答。后来也就不再问了,不管怎样,家境总算逐渐兴旺起来。
转眼间某生已届不惑,成为长安城里数得上的富豪。只是他改名换姓,也尽量避免和官场上有什么来往。而苏颜却总是当年那副年轻貌美的模样,光彩照人,毫无改变。某生安安稳稳在家里做他的老爷,闲来在长安城的几处集市转转,日子过得滋润和乐,美中不足的只是苏颜一直没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好在某生对于子嗣后代,也不像一般人那样在意。这天某生正在书房饮早茶,听见大门口似乎有人在争执什么,便唤小厮去看,小厮回来禀道:
“大清早的门口来了个和尚,一定要进来化缘,因此和门房争吵起来。”
“化缘嘛,给他便是,结个善缘也好,何必与他吵?”
“怪就怪在这儿,门房给了他赏钱,但他把钱扔在路面上看都不看。死活要见老爷和夫人。”
“哦?那我去看看。”
“夫人已经去了,应该已经打发了吧。”小厮忙给某生开门,果然已经听不见争吵的声音了。
某生恰在院子中间遇见苏颜从大门口往回走,不知是不是因为早上的阳光,苏颜的脸色有些苍白,双眉微蹙,似乎有点心神不宁。
“夫人,那和尚打发走了?”
“是……相公这是……要出门?”
某生本没有要出去,但既然已经出来,不如去西市看看古玩好了。苏颜听了,神色越发显得不安,某生觉得有些奇怪:
“夫人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
苏颜连连摇头,看着某生,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嘴角几次牵动,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那相公早去早回吧。”一转身,急急进到后院去了。
某生因为心里存着顾虑,在古玩市转了几圈,并未见什么可意的东西,刚要回去,从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遛出一个行脚僧,扯住他的袖子,低声道:“我见老爷在这里转了几圈,对那些俗常的器物都不放在眼里,当是个识货的人。我这里有件宝物,不知道跟老爷是否有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面古镜。某生被他吓了一跳,何况早上就有和尚上门捣乱,因此心里难免有些不悦,但一见那镜子却立刻喜欢上了。这镜长不盈尺,形貌朴拙,颇有古意,但那寥寥几笔雕饰绝不显出粗糙来。镜面清冽,如冰霜一样的质地,幽幽地有森然寒气,捧在面前,不觉清凉许多。那僧人生得贼眉鼠目,从鼻孔里还眦出几根鼻毛来,见某生看得仔细,立刻凑近了介绍道:“不瞒老爷,这宝贝原是朝中故吏府中之物,无意间流出。传说这是从女娲时遗留下来的古镜,不但能辟邪照妖,而且能通晓过去未来。在故主府里时,就有很多奇异的事情……”某生被他嘴里喷出的臭气熏得只觉恶心,哪里还要听他废话,哈哈一笑将他的话打断:“你也莫说这么多,我只是喜欢这镜子,想买回去给内人梳妆罢了。你所谓这镜子‘无意间流出’,只怕是被偷出来的吧?”僧人听了面有赧色,没敢要多少银子,就把这镜子给了某生,转身不知道消失在哪条巷子里了。某生得了镜子,心里开朗了些,就往家走,奇怪的是这镜子一路上“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某生诉说一样,某生这才知道恐怕果真得了件异物。到得府门口,却恰看见苏颜备了马车要出去,看上去神色狼狈,某生赶紧上前:“娘子这是急着要去哪里啊?”
“啊……早晨丫头来报,说是妈妈想念,让我过去叙话,少倾就回……相公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呵呵,不是你要我早去早回么?你看今天我在市上得了面宝镜,正合每天给你梳妆用。”某生说着,从袖子里露出那镜子来。不料苏颜陡然变色,某生只见眼前一道寒光“嗖”地过去,苏颜尖叫一声就不见了。某生一下惊呆了,向四周看一看,丫鬟也都不知所踪。午后的太阳白晃晃地直打在某生的头顶,那面镜子“嗡嗡”的声音渐渐弱下来,然后某生发现从车上掉落一根枝条,几朵硕大带泪的李花结在上面。他傻傻地拾起来,闻到上面熟悉的味道。
某生推开家门,转了几圈,一个人也没看到。他出门上马,感觉那些熟悉的街道全不是往日的模样了,那些宽大的道路变得逼仄,而狭小的巷子却宽畅起来;两旁的屋檐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摇晃不定;一只狗从马蹄下窜过去,某生定睛一看,却发现它是倒着跑的,尾巴像一面旗帜,拖着身子向路边靠。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把镜子从怀里抽出来,狠狠地向青石板道路上摔。古镜还没有落到地上,就“嗖”的一声,掠过一道白光,不见了。某生呆了半晌说不出话,任由马踢踢挞挞地在长安城里走,不知不觉出了城门。城门下立着一个老者,长了一张和善的脸,有两道像女人一样的弯眉。某生觉得自己应该认得这个人,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定定地看着这人,没想到这人先开了口:“呵呵,不记得我了么?你在我裤脚上撒的这泡尿可还在呢……”某生看这老者的裤脚,果然有一块濡湿,像是一个神秘的符号,“你不记得我,总还记得你那时折下的那根李树枝吧?你把它攥在手里,一路带到洛阳,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现在你找到它了么?该还给我了吧?”某生听了他的话,感觉自己的脑袋好象被撬起来一块似的,阳光和灰尘都从撬开的这个缺口飞了进来。他面对老者向他伸出的那只宽厚的大手,面对眼前尘土飞扬的官道,好象面对自己的来世今生,他高高地扬起鞭子,重重地落在马背上,马撒丫子跑了起来。某生一直奔到十里坡,栽倒在一棵树冠广大的李树下,昏死过去。
某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客房里,客房里有一张画,画里有一团鲜艳的红色,那是一座广大的宅院在燃烧,青烟隐隐升起。隔着几个坊区,在一条街道的正中,一根开满了李花的树枝横陈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小厮端着洗脸水走进来:
“公子昨晚睡得可好?两位老爷等着公子一起用早膳呢,还有李娘,大老爷已经连夜把她从洛阳接回来了。”
2006-1-7凌晨3:28草稿完成
2006-1-22凌晨0:42一改稿完成
2006-1-27下午13:00二改稿完成
2006-1-31晚21:15稍做填加
2006-2-1218:30再改
2006-11-29还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