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谈话:"在德不在险"
后来魏文侯去世了,魏文侯的儿子继位,吴起的老板变成了魏武侯。老板虽然换了,魏国仍然需要吴起这样的名将安邦定国,因此似乎吴起在魏国的地位并没有动摇。但是作为一个天生"猜忍"的名将,吴起在这种时刻却居安思危,开始策划主动向魏武侯表态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不过吴起的表态并不是简单地表忠心,他要的是新上任老板魏武侯对自己绝对的尊重和信任,甚至是敬畏和服从。
后来这个表态的机会就来了。那一年,新上任的老板、年轻的魏武侯视察西河,吴起作为当地政府和军队的首长陪同魏武侯乘船在西河中顺流而下。在视察途中,魏武侯和吴起的一段对话被载入了《史记》。据《史记》记载,乘船视察西河的魏武侯一路欣赏着大河奔流的壮丽景色,一时间被壮丽的大好河山鼓舞得心潮澎湃,诗兴大发。
当时魏武侯站在船头作《泰坦尼克号》露丝状张开双臂,大发感慨:"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
吴起不仅没有按照程序一边鼓掌一边频频点头附和老板的情绪,反而当头给新上任的老板浇了一桶凉水,提出了立国的根本"在德不在险"的观点。吴起说:"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则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吴起指出当年的三苗氏、夏桀和殷纣的立国之地都是山河险要,看似固若金汤,但是这些君主因为"德义不修"、"修政不仁"、"修政不德",最终都落得了亡国的下场。如果说吴起引用三苗氏、夏桀和殷纣的典故提醒魏武侯"山河之固"不足以立国,可能是出于国家社稷长治久安的深谋远虑,那么吴起最后那句"若君不修德,则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怎么听都像是在向刚刚上台的老板示威。从士大夫的角度来看,帝王修德无非是善待臣民,吴起非常露骨地警告魏武侯如果不善待以吴起为首的臣民,那么这些人就有可能"为敌国也",也就是在吴起的率领下集体跳槽到竞争对手那边去。失去了类似名将吴起这样的人才,魏国就算有山河之固也难免重蹈三苗氏、夏桀和殷纣亡国的覆辙。
无论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的任何政治体制之下,吴起的这次表态都非常大胆,甚至狂妄霸道,穿越两千多年的历史迷雾,扶栏客看见"猜忍"的吴起站在船头和魏武侯一起指点江山,在那个时刻,出身草根的吴起分明已经在心理上达到了与君王平起平坐的地位,甚至有
遭到吴起无情打击的魏武侯面对着滚滚奔流的西河,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说:"善。"
虽然年轻的魏武侯和猜忍的吴起并肩站在船头,面对滚滚奔流的大河只能忍气吞声说"善",但是魏武侯显然也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掌握魏国最高权力的男人。吴起的大胆犯上不仅让魏武侯尴尬,更让魏武侯感到恐惧和愤怒,到底谁才是魏国真正的主宰,这是一个必须明确的问题。
但是当时的吴起不仅掌握了魏国几乎全部的武力资源,而且在军中享有盛名,可以称得上一呼百应,这也是吴起敢于大胆犯上的坚实基础。在这样的形势之下,魏武侯面对吴起义正辞严的公然挑衅,只能是敢怒不敢言。但是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离船上岸的魏武侯在心里开始了对吴起的算计。一个让君主感到恐惧和愤怒的大臣如果不能以绝对优势控制局面,那么这个大臣就陷入了危险的境地。从后面发生的故事来看,当时的吴起似乎对这种形势缺乏清醒的认识和充分的准备。
"西河谈话"之后,吴起仍然担任西河守,继续威风八面地当着他的大官,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直到有一天魏武侯在魏国的领导班子里设置了一个叫"相"的位置,这个职务的地位高于吴起担任的西河守,出乎吴起意料却在众人意料之中的是,担任这个职务的人不是主张修德的吴起,而是一个叫田文的人。我们知道战国时期赫赫有名的四大公子之首、齐国的孟尝君就叫田文,但是从时间上判断,孟尝君田文显然晚于春秋时代的魏相田文很多年,因此这个田文当然不是孟尝君。
出现这样的局面,当然会让从小立志当大干部的吴起非常不爽,吴起当年杀人在逃前曾经向母亲立誓一定要当上卿相才衣锦还乡,所以这个职务对吴起而言,不仅是一种待遇,更是自己自幼的梦想和对死去母亲的承诺。现在魏国有了相,却不是自己,这实在让吴起很难接受。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吴起有很多种选择。政治斗争有如用兵之道,本来就是变化无常。而"善用兵"的吴起显然缺乏政治斗争智慧,被激怒的吴起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是最愚蠢的办法迎接挑战,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自取其辱。吴起迎接挑战的方式就是公然挑战对手,他直接找到田文,向田文提议对比一下自己和田文对魏国谁做出的贡献更大。
吴起说:"请与子论功,可乎?"
田文从容应对:"可。"
吴起问:"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
田文说:"不如子。"
吴起又问:"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
田文说:"不如子。"
吴起再问:"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向,韩赵宾从,子孰与起?"
田文说:"不如子。"
吴起得到了田文的肯定,马上乘胜追击,"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居吾上,何也?"
田文说:"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
吴起沉默了很久,像上次魏武侯遭到自己教训一样,他也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说:"属之子矣。"
田文最后总结:"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
吴起与田文论功,比较了军事、国防和经济民生,唯一遗漏了政治。吴起比较的都是自己的强项,而遗漏的却是田文的强项。田文的回答一招制敌,实际上在魏武侯刚上台、政局不稳的魏国,"相"这个职务最根本的职责并不是保家卫国和经济建设,而是平衡各方利益,稳定人心以及维持社会稳定。锋芒毕露、猜忍雄霸的吴起不仅不能起到这样的作用,反而带头挑战君权。事实上吴起就是魏国当时最大的不安定因素,而田文担任的这个"相"很大程度上就是要制约威胁君权的"将",也就是担任西河守的吴起。
从此以后,吴起心服口服,《史记》记载"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在将相争霸当中吴起自己认输,败下阵来。
藏獒一样的公主
根据吴起担任魏国将军期间吃得最差、干得最多,并且像普通士卒那样亲自背负军粮徒步行军的记载,吴起不仅毅力过人,而且具有超级强悍的身体素质。这样的身体素质使得吴起在魏国的政治拉力赛中不仅马力强劲,而且耐力持久、不知疲倦。又过了若干年,那个让吴起自愧不如的魏相田文去世了,而此时的吴起仍然身体很好,吃饭很香,丝毫没有显出老态。本来一位大官的离去应该是地位仅次于这位大官的二号大官上位的绝佳机会,但是早年吴起在西河谈话当中让魏武侯受到的伤害决定了魏武侯不可能让吴起在魏国享受一人之下、首领群臣的地位,于是田文死后吴起仍然没有进入魏武侯圈定的魏相候选名单。最后,这个位置由来自韩国的贵族公叔接任,吴起在魏国领导班子中的排名仍然没有变化,而此时的吴起可能参透了
而那位来自韩国的贵族公叔不仅取得了相位,魏武侯还把自己的女儿、魏国公主嫁给了他,这种安排显然是要提高公叔的地位,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当时的公叔在魏国并没有形成稳固的地位。
武侠小说上经常描写当某位大侠在武林中威名显赫的时候,即便自己厌倦了江湖争斗也很难摆脱是非纠葛。当一个人成为某种行业标杆就一定会给后来者带来巨大的压力,而解决这种压力的最好办法就是超越或者扳倒这个标杆。吴起就是这样一位标杆式的人物,虽然他韬光养晦,但是在公叔看来吴起的低调谦逊更像是扮猪吃虎,每当公叔看到吴起总是会感到如芒在背、不除不快。官场斗争不是奥运竞技,公叔也不是田文,他既没有实力也缺乏勇气像田文那样超越吴起,更重要的是时过境迁,此时的魏相不再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和服众的威信声望,身为魏相的公叔只不过是魏武侯统治国家的一个替代性很强的工具,公叔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当年田文那样自信地俯视着吴起。
于是公叔焦虑了、抑郁了,这个官当得实在是很痛苦,这一切都被他的一位跟班看在眼里。这位跟班当时的地位很低,因为《史记》记载这位跟班当时的身份是"公叔之仆",也就是伺候公叔的佣人,属于真正的劳动人民。但是这位地位低微的跟班却给公叔出了一个主意,帮助自己的主人彻底解决了吴起的问题,可见很多智慧都来自劳动人民。
这位跟班对公叔说"起易去也",然后和盘托出了排挤吴起的周密计划。还是那句老话,机会属于有准备的人,这位出身低微的跟班显然对主人的头号敌人吴起进行了深入的研究,而且他也深谙魏武侯对吴起微妙的心思。跟班提出的计划不仅抓住了吴起人性的弱点,而且巧妙地利用了魏武侯、吴起
公叔先跑到魏武侯那里做好铺垫,他先从表扬吴起开始,"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强秦壤界,臣窃恐起无留心也。"此时的魏武侯已经不是当初面对河水咽唾沫的老板了,而眼前汇报工作的公叔又是自己一手提拔栽培的干部,因此当时公叔的心思在魏武侯眼里好像掌上观纹。魏武侯当然知道作为两朝重臣的吴起这些年来的委屈,身为魏国至高无上的一号老板,魏武侯认为这是吴起为当年的无礼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以"猜忍"著称的吴起可以屈身于他自愧不如的田文之下,但是魏武侯对吴起是否能服从安排继续配合公叔的工作心里没底,毕竟田文死后魏国再也没有吴起"自知弗如"的大臣了。田文生前以自己过人的智慧和驾驭能力平衡了
魏武侯听着公叔曲折的铺垫,看着公叔诡诈的眼神,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到了解决吴起问题的时候了,于是魏武侯问公叔,"奈何?"
公叔提议"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公叔建议魏武侯把自己的另一个女儿嫁给吴起,公叔认为如果吴起愿意终身为魏国效力,那么他必然会接受这个成为魏武侯女婿的机会,是个男人都不会拒绝这样天上掉下个公主老婆的好事。如果吴起拒绝了这个机会,则充分说明吴起在魏国没有长期打算,公叔相信用这种办法就可以准确评估吴起内心深处对魏国的忠心和感情。
魏武侯看着公叔娓娓道来,他一时猜不透公叔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公叔惧怕了吴起,想利用小姨子跟吴起结成连襟而化敌为友?无论如何,让吴起这样一个声名显赫的兵家大腕游离于自己信任的圈子之外,实在也不是他希望看到的情况,因为那样实在不利于魏国的安定和可持续发展,所以魏武侯也认为,如果吴起能成为自己的乘龙快婿倒也不失为一个解决自己和吴起之间问题的好办法。
于是魏武侯点头同意了公叔的提议,答应跟吴起提亲,以拉拢和试探名将吴起。公叔从魏国王宫里出来以后马上邀请吴起到自己家里吃饭,虽然吴起与公叔并没有多少交情,不过对于上级领导的主动示好吴起当然也不好拒绝。
后来跟着公叔来到相府做客的吴起看到了一场类似赵本山小品的表演,赵本山的那个小品讲述的是一个男人怕老婆的故事,小品里的男主人公在外人面前极力维护男人的尊严而在家里却不得不对老婆俯首称臣,所以闹出了很多笑话。与赵本山演绎的怕老婆男人相比,贵为魏相的公叔更惨,那天他的老婆魏国公主为了一件常人转眼就忘的小事突然当着客人吴起的面对自己的丈夫发出了藏獒一般的怒吼,而在外面风度翩翩、令人敬畏的魏相公叔居然被老婆吓得面如土色、语无伦次。这个场面给吴起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作为一个曾经为了往上爬杀死老婆的变态硬汉,吴起怎么也想不到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强悍的老婆和这样委琐的丈夫,他开始用同情的眼光重新审视这位空降到自己头上的政治幸运儿,并且非常自然地对公叔产生了鄙视。就这样,那天在相府举办的魏国将相私人聚会很快就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为了强调自己暗无天日的婚姻生活,魏相公叔保持着一脸尴尬和无奈的神情把自己请来的客人吴起送到了相府门口。
目送着西河守吴起乘坐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之中,魏相公叔和他的老婆魏国公主相视一笑,一对贵族男女的脑袋甜蜜地靠在了一起。
第二天,吴起就得到了令他震惊的消息:魏武侯居然提议把自己另一个女儿嫁给吴起,吴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海里马上出现了前一天在公叔家见到的魏国公主,公主藏獒一般狂躁凶悍的形象历历在目,让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寒而栗。为了避免和藏獒洞房花烛,吴起非常本能和坚决地拒绝了魏国公主的下嫁,好像魏武侯的女儿不是女人而是藏獒。吴起的这种态度让魏武侯很失望、也很受伤,由于公叔已经事先进行了假设和判断,魏武侯不仅对号入座地将吴起拒绝自己的女儿等同于吴起拒绝真心效力自己,更详细地回忆了若干年前吴起在西河对自己的冒犯。
此时的魏武侯不再年轻稚嫩,他也不再需要忍气吞声,吴起明显觉察到了自己老板眼睛里的失望、疑惑、猜忌和愤怒。面对老板这样复杂的眼神,"猜忍"的吴起什么都懂了,他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若干年前自己在西河的狂妄和对老板魏武侯的伤害。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天真单纯的男孩子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掌握自己和别人命运的男人,此刻这个男人很强大地坐在王位上洞察着吴起的内心。
回到家里的吴起夜不能眠,他想了很多,普通人的生活都像是一团乱麻,何况是名将吴起的传奇人生。
在天快亮的时候吴起爬了起来,这位身体素质过硬的名将从马厩牵出了一匹马,然后从后门离开了自己的府邸。
马蹄声碎,名将吴起远去了。
与当年针对吴起的"人肉搜索"一样,这次发生在魏国相府的小品表演很有可能也是中国历史上有史可查的最早的小品,参与这个小品演出的演员有两位,男女主角分别是魏相公叔和他的老婆魏国公主,编剧则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天才跟班,观众只有一个那就是吴起。魏相公叔发动老婆排练这场小品的目的,既不是为了上春晚也不是为了娱乐大众,而是为了利用自己老婆的凶恶形象吓跑吴起,从而达到排除政敌的目的。范厨师被赵本山和他老婆合伙"忽悠"瘸了还要感谢赵本山的热心,吴名将被魏相公叔和他老婆合伙"忽悠"跑了可能也要感谢公叔请他吃饭,可见中国的"忽悠"艺术源远流长。写到这里扶栏客不由得想,或许赵本山的小品编剧读过《史记·吴起列传》,并且从里面获得了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