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圣洁
我和母亲同是中国的龙年出生,同是龙的女儿。我们的相见间隔了两个十二生肖时空的轮回。前世的幽幽怨怨在两辈龙女二龙戏珠般的纠缠共舞中,被岁月的烟雨风云沉淀成为浓郁的亲密无间的肝胆挚交。在中年与晚年的彩虹桥之两端,彼此达观地接纳与包容着对方所有的意志、心曲与隐忧。我将自己制成了贴在母亲心上的护身袄,感激母亲的乳汁和所有的给予。试想,抚育一个病残的女婴需要何等的勇气与坚强。尤其要衷心地感激母亲的引导。在对女儿的前途百般无奈之时,送我去按摩医院学习祖国的传统中医。引领我走入一条神秘而智慧的深邃奥妙的为他人创造健康与快乐的通往天国的圣洁之路。路旁有花团点缀,花香四溢;路面由宝石铺地,处处写着坚忍与顽强,智慧与等待;耳边莺歌燕舞,举头云淡风轻,好一派诗情画意,足以沉醉一生,受益一生,享乐一生。
翻开第一册盲文版的中医基础理论读本,一派天人合一,自然平和之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炎黄子孙面对祖国传统医学博大渊深、神秘智慧的文山论海,敬畏之心油然而生,顶礼膜拜,从而明晰了中医理论的精髓叫做“整体理念,辨证论治”。
从我第一天熟悉与背诵“脏腑经络、十四经脉、奇经八脉、经外奇穴、臂穴与足部反射区”等等成百上千的病点与穴位名称时,便沉甸甸地预感了这一生要想做好这样的营生,必将付出怎样的努力与艰辛,而搀不得丝毫虚晃与懒惰。
现代专业大学中医按摩骨伤科的教学讲义中有这样一句八字箴言:“心到力到,神到手到”。为了这样的理念,早已围绕在一方诊床边,苦乐交织了三十几个春天与秋天,由花季到中年,并将一息尚存,如故依然而无悔无怨。
那是初入中医按摩院临床学习的第七天,有患者在耳边低语,轻轻告知在我这里排队等候我的治疗。注意不远处埋头工作的盲人指导医生,心中不禁几分得意而忐忑不安。虽说是一身洁白,却还未曾读懂圣母女神遣我作为白衣天使的约定旨意,更不必谈还未曾将舞蹈排练妥当,舞台的幕布就被撩起,在众目睽睽中,开始了长达久远的像安徒生童话中小人鱼般的舞蹈与旋转,为理想梦幻不惜隐忍而化为碎片……
用双手打理而托起他人的健康谈何容易。初学门诊不到半年,雏鸡般瘦骨嶙峋,体重不过四十公斤的我已然气血贫瘠,不堪重负,有心退场了,那一年,二十一岁。
然而朋友!大自然为人类的繁衍之所以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而创造出一种“利他基因”,就是为他人而生存,生命的意义便是有人需要你。无论贫富尊卑,鼓舞之燃烧生命之火的动力仅此而已。当我从车床旁再次走向一方诊床时,是何等心安理得而豁然开朗,年复一年,安魂立命。
苗苗来了,五岁的苗苗拽着奶奶的衣襟,围绕在我的身旁,用稚嫩的童音不住地叫“阿姨”,奶奶说:“苗苗睡梦中还在叫着你的名字”,让我禁不住爱意连连。
年轻的夫妇来了,将一件美丽的橙红色衣衫送我留念,因为她的腰椎间盘突出症得以康复……
阿姨和大娘们悄悄地将糖果和做熟的食品轻轻摆放。按摩治疗后仍不离开,坐下来看我继续工作,就像是看节目表演。
年过耄耋的老爷爷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每每还提着两只玻璃瓶的水果罐头,用浓重的家乡口音不住说着:“熟(收)下吧!”还要说几句“医生眉间宽,真搞(高)兴,真搞(高)兴!”
一位公交司售小伙子年仅三十,说是回乡在稻田里插秧时掉入水中残陋的墓穴,中了阴湿,留了病根,浑身巨痛,休假数年,服过几千元苦药丸,苦不堪言,甚至懒于说话和与家人交谈。在我这里仅仅六次治疗,竟奇迹般地露出了笑容,双腿渗出多年未见的凉汗。说是再来却再也未见。真可谓“本性难变”,每当这时我这样想。
毫无保留,急功近利,最快治愈已成惯例。医生的职责之所以高尚,因为治病,因为救人。
美国的石油大亨洛克菲乐还说:“工作给了我们那么多的恩惠和天堂里的快乐。工作是乐趣,不是义务而是艺术。”对于医生而言,最至高无上的快乐莫过于患者们康复后的笑脸和谢意,这样一件大功的告成所带给我们的欣喜与骄人。
那一年冬天,随国有制度的深入改革之时,成千上万之中国农村人口卷入大城市而各项特殊行业的蜂拥而至,将传统中医的按摩行业堕入谷底。而上层机关因为办公场地被收为宗教文化保护区,便一纸公文,买走了我们中医按摩诊所的方寸地盘。愤愤不平与无可奈何的冬夜,率领十五岁的小儿“保镖”用三轮车将工作室中的全部细软拉回家。依依不舍离开用心血、汗水浇灌的果实磊磊的园地。这里曾留住多少欢乐与眼泪,悲喜交织的日子。爱情的花与事业的果,美好与诗情画意的影迹。
然而,最多的是感伤与怅惘,工作职业的走向绝对是不变的,而何去何从?已能预感流离颠簸的未来,不惧孤单,只恐“蜀道难”。请来到家中就诊的患者小电工帮忙,摘下诊所的竖版招牌带回,作为今后的延用和纪念。告别亲手创立的年年被评为优异集体,苍凉几许,凄楚几许。
生平两度只身一人与异性群体为伍。一度是在少年民乐队里拉二胡,再一度就是与四个男子汉组合的中医按摩诊所。因为干的总是不让须眉的活。加之英文字母A型血,更成长了理性与刚强,性情之中便不免多了几分强悍的韧性与顽强,执著与固执。临别的期间,几个男子汉分别暗示愿与同行搭档合作,均被婉言拒之。因为自信,因为幻想孤岛而渴求沉静和特立独行……
然而真的不出所料,真的无处栖身,五层楼房的家中自然不适于门诊,小时工陪同去机关单位的出诊怎么带了些许乞讨的色彩;低价招待所的走廊中支床逗留不过数天;紫竹公园的大门对面马路边坚持了整整一个夏天;又去患者姐妹家的门脸房开办了半年……。终于,第二年的春天果真租到了小公园门前那幢古老的四合院中开发出的仅有六平方米却被我一眼中选的世外桃源。
小屋在花坛边因而高出地面。花台北侧是一棵枝叶婆娑的钻天杨,随风耳语低唱。这里距主路不远,却一派安详。
小屋里两只沙发椅,一支按摩床,小方桌上一台收录机和木架上的小电视,已将屋子摆放的满满当当。
四白落地的墙上是我最珍爱的水墨画:高山流水、梅菊莲兰,镜框中挂着书法才子题写的《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玻璃窗面上布满了碧绿的枝叶与紫色的葡萄。窗台外不时有猫眯从容踱步的剪影掠过,是我理想中的童话世界。本以为“山穷水尽疑无路”,却原来“柳安花明又一村”。真可谓“赛翁失马,焉得非福”,那一年,已是“不惑”,由衷地品尝了自由的美好与可贵。从此以后,诊所与小屋几经忧患,几度搬迁,患者们跟随而来,宾至如归。只因氛围依旧,只因格调不变,虽狭窄,且惬意,且温馨,且释然。有所添补的是墙壁上与患者和心爱的孩子们的合影留念。
八十七岁的老寿星奶奶拄着拐杖亲自去了两回什刹后海的小店面,定制了一面精致的红绒金字的锦旗:“手到病除”。
中文讲的最好的法国小姑娘露希带了她所有的好朋友前来就诊。她对妈妈说:“阿姨是我的中国妈妈!”
来自巴黎的女画家马格耶大患了炎症高烧,多日未愈,服用了我向她推荐的中国产品抗菌素悄然而愈。临别时高兴地请大家吃饭,结下异国姊妹的美好情谊。
来自里昂的小伙子尼古拉身高一米九多,挺拔英俊,沉静凝重,从不多说一句。时隔两年后的一天,前来就诊,手中握着一方玻璃镜框,镶边的绸子上描绘的是彩色“唐人按摩图”,他说看到这画就想起了按摩阿姨。
身高过长,本身就难免腰椎因超负荷而多疾患,加之严重的肌肉风湿与慢性损伤,我常被尼古拉的小朋友们接过去到他的寓所为他出诊。因为一旦疼痛,他会拒绝饮食,一动不动,卧倒在地铺床垫。姑娘们敬慕他,病中探望,亲手为他做沙拉。不久他与印尼的青年朋友一同去了东南亚,开创了他的网络公司,事业有成。意想不到的是,听来自波兰的女孩子、也是他的好朋友说,他是“同性恋情”,因抑郁而自尽。这是多么令人震惊而惋惜!全球泱泱几千万或更多之特殊群体同样急需世人之给予多元文化与个性张扬的尊重和关注。挂在墙上的“按摩图”成为久远的纪念,祈祷他的灵魂超度安宁!
俄罗斯的姑娘们来了,英国、瑞典、新加坡、韩国、美国、马来、以色列等等国家的外宾都来了。日本的孩子们也来了,战争与政治没能阻隔人类的和平往来。不是吗?佑子说:“请阿姨帮忙挑选一只中国的民间乐器,二胡琴,带回日本送给闺中一起学音乐的姐妹。”每逢圣诞、春节互祝平安的明信片与小礼品便飞过高山大海喜落邮箱。
来自宝岛台中的中戏研究生姑娘学成后回台做大学讲师,每逢寒暑假期仍飞内地留恋往返,带来祖国宝岛五颜六色的碎石和小礼物,并即将要做大陆的新娘。一缕无可名状的骨肉情思自然而温馨,同是炎黄子孙,本是同根生。
老艺术家们来了,棚壁生辉!亲密地交谈与倾吐,结成望年挚交。
政界高层人士的子女们来了。由于感觉舒适,无论患病或轻或重,只要进入治疗,便是倾诉开始。在接治八方患者,与三教九流的交流中,有幸深而广之地鸟瞰历史与对人性本质的种种揭幕。
“神鬼在细节,四两拨千斤。一沙一世界,一树一菩提。”
三十余年的临床劳作,最清醒、最明澈、最有效与有分量的工作时光,莫过于独立支撑生命之树的十年。所有课堂上研读的十几个科目的中西医学的书本理论,在沉静与宽松的心灵空间得以探索、思考与沉淀。
归纳而言,就诊患者中百分之八十至九十的最高比例均为风湿体质和不同程度的腰椎间盘突出症。前者因大自然之风寒暑湿之侵袭或因先天基因、后天失调,如慢性炎症而伤害免疫所致。表现为肌肉痉挛、头重如裹、浑身不适、苦不堪言。而后者便是所有参与劳动之现代人,如汽车司机与计算机操作者最为典型的职业疾病。表现为头昏犯呕、心慌失眠、歪腰斜胯、酸痛难忍。两者均处亚健康。而并非药物所能解决。
中医按摩手法治疗的宗旨就在于活血与整合。具体而言,是迅速而有效地缓解患者之肌肉痉挛与改变坐骨神经根,头发丝粗细之坐骨神经根因腰底关节错位而致,髓盒破裂所错压与粘连。
尤其是肌肉痉挛与间盘突出的合并症,工程艰巨,虚假难当。
血液是宇宙间一切生物的生命之水,隽流不息,颐养天年。畅通无阻,致关重要。片刻栓阻,后患无穷。众多脑梗、心梗患者只因耽搁了萌芽状态的最佳时机。
“尚公治未病”。双手心目,洞察危机。患者不觉,医尽天职。为使病痛者之内环境不至河水断流、船队搁浅、源头封冻而洪水泛滥,及时而准确地挽救险情,必须做到整体调整,疏通血脉。整体便是纵横经纬,围点打圆,无所不及,方见端倪。方使乘波荡漾,云开月朗。
当然,肘压吸定与放松是浑然一体,不露声色。牵拉搬扯,最是关键。曾经暗数一小时之内拉扯搬掀一百回之余,拇指抬高试验以见阴性,所有症状得以转变。
在无数声患者们的谢意中,欣喜与疲惫成正比。
然而,“天使”的本能是情愿,是主动,是自觉,是挥洒。“天使”不是商者,不计回报。忠于职守,分寸不离,乐在天国,炼狱嬉戏。若入真诗,天地无际。
三十年前,相伴那一场失明携手闯入肌体的还有一位“孪生姊妹”:疲劳周期。不明原因的易率减、易疲劳,每每间隔四十八小时,便规律性之延续整整一个昼夜的周期性生理反映。感觉异常,思维吃力,精神倦怠,不可言传。而手下从事的工作均属重体力。由车床至诊所还被列为添补口粮。
十七年后,名家指点,血液检测,诊断报告标明为免疫球蛋白IGG严重超标。疾患为“重症肌无力”,属神经内科危重疾病。专家医生不忍当面向我公布,零点零七比零点七几的病历数字是由护理部长窥探而得知。无疑给已珍惜生命的心头平添了一束新的阴影。即使蒙昧多年,而当一旦字据成行,仍不免惶恐警惕。面对医院诊室中周围那么多垂目垂手、有气无力向医生们诉说病情的“肌无力”患者,毅然拒绝了正当科研中的兴奋剂激素治疗或胸腺手术治疗。逃脱一般意识到:要想一如既往活下去,掩耳盗铃,远离此地,回转工作,逆水行舟。科研统计:“重症肌无力”患者相当比例不过数年而导致吞咽肌呼吸肌麻痹致死。中西医治疗均属疑难病例。专家医生们说:“你之所以多年保持平衡状态未见发展,唯一的解释是你始终在工作(此症属中枢神经与周围神经同肌肉组织间的链接问题)。”
当工作成为生命的理由,就有了坚忍、顽强、智慧、敬业,就有了灵光闪烁与职业的良知。就有了由衷的欣慰与满足。
按摩医生的手法操作应是肢体放松而表情平和。大汗淋漓、卤莽操戈,均属犯规。而从传统气功理论而言,越是放松,医患双方之间的正气与病气的交互接纳越加频繁。多年形成的惯性与敏感使本身并非强健的筋骨与心肺,时时品位电型一般时而雪上加霜,时而雪中送炭的无可名状的生理体验。似徘徊于“转轮台”。是否可算得一种难得的幸事与锻炼。
我景仰“牛蝇”那种受苦而从不诉苦的英雄典型!我想,说不定“牛蝇”当年时常昏厥就因患有这样的重病。比起“牛蝇”,我好幸运。一位中医老专家在路旁摆桌接待咨询,他对我说:“没有什么重症肌无力。只要常伴‘杞菊地黄’、‘补中益气’。”……
感念华佗、李时珍,感念孙思邈、张仲景等医圣、大师们的云水襟怀,承担我们的病患,化解我们的疾苦。炎黄子孙怀着敬畏与谦卑面对万物生长之大自然的广阔药原顶礼膜拜。
孑然一身的同行业姊妹!让我们感恩疾病和所有的疼痛,用一个支点擎起生命的船,和着重载,播洒健康。嚼碎苦难,抚慰重心。无愧于“白衣天使”这一斑高贵的称谓。
有人说:“能在石缝中种出庄稼的人,上帝与你同在。”
让我们用双手继承与洪扬我们古老的中华民族传统医学之精华,相传久远,香火长燃。为天神奉献一份圣洁的祭奠。#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