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門有個公案：一位信眾問禪師：「你開悟時見到什麼？」禪師答他：「枯木開花。」意謂一個人如果還認為有件事叫「開悟」，那他一定是還沒開悟；「枯木開花」代表不可能、沒這回事；但不懂這個典故的人若望文生義，其實也可以把「枯木開花」解釋成「奇蹟」。

幾個月前，正當作家施叔青和出版社人員為聖嚴法師的第一本授權傳記名稱想破頭時，法師提出了「枯木開花」和「枯木龍吟」兩個建議，後來出自禪宗公案的「枯木開花」出線，因為它除了有如廣欽老和尚圓寂時說的：「我來，我去，沒代誌。」那種直指生命流動、虛幻本質的智慧外，也可用來形容聖嚴法師一生從最貧瘠的土壤中，終能長出最豐碩的佛教果實，化不可能為可能的生命歷程。

從小就身體瘦弱的聖嚴法師，很早就打定了「此世是為報佛恩、父母恩、眾生恩而來」的主意，即使長年累月的消耗加上年紀，讓他的體力加速衰退，他仍然一刻也不肯停歇進行他弘法渡人的工作。目前體重只剩四十幾公斤的法師，看來瘦弱得風一大就可能被吹走，但他親切幽默的談吐仍能讓親近的人感受到一股溫和穩定能量。他說：「我希望我的傳記能對人有啟發，而不會產生負面效果」。

 
1958年聖嚴法師（中）與另兩位正在軍中服役的出家同道合影，右為現任中國佛教會秘書長了中法師。照片／翻攝自「聖嚴法師學思歷程」
 

寫作期間被問到「是不是要把聖嚴法師寫得跟神一樣」的作者施叔青說，「師父超凡入聖，卻仍選擇在人間行腳渡化眾人，這麼親近我們的一個人，我怎麼會把他寫成一個遙不可及的神？」

事實上，聖嚴法師不止一次強調自己只是個普通人，也會悲傷流淚、感到恐懼，只是佛法可以幫助他穿越這些情緒，不被控制。「枯木開花」（時報出版）很平實地呈現了他平易的這部分。

法師說，「慈悲和愛只有小小的界限，愛是濃厚的私情，慈悲則比較不會像愛那麼痛苦，釋迦牟尼在得道後也曾回到家鄉看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孩子，之後並為父親抬棺，只是他抬棺時並沒有掉眼淚；但我只是普通人，不是佛，就會有普通人的正常反應，只是我的感情不會造成混亂，情緒也不會氾濫，我不會在不該哭的時候哭」。

一九八五年，法師和三十幾年不見的俗家哥哥見面時，哥哥抱住他哭得好不傷心，法師卻是忍住了當場的淚，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才偷偷地流淚，「我怕我當場一哭，大家的情緒會失控，反而引起了大家的煩惱心，這是不慈悲」，本著這樣的慈悲心，聖嚴法未曾修改過施叔青原稿中一字半句，他只要求不要在傳記中放進可能污染人心的事。

【2000-07-28/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