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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10 23:45:42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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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昆明下了火车,我们未作停留,直接转到去大理的汽车上,五个小时以后在大理下关车站下车,已是晚上十点。我们遇见了旅途中的第一个怪人。从下关到古城的出租车要价四十,所有司机都咬得很紧,似乎也不太愿意去。我们一边走一边问,一个人突然从身后走来,说他十五块送我们走,因为他顺路回古城的家。他长得平平,没有什么特征,眼睛睁得很大,眼神里有一丝奇怪的感觉。他一个劲地鼓动我们,车停在远处,我们走近看了看,确实是辆出租车,牌照是云LT0001。几处古城的路,他都对答如流。我一时想不出他能怎么害我们,而且旅游区的监管比别处严,投诉不至于无门,于是就上了车。小冰留了个心眼,叫我别把行李放在后备箱。我们抱着大包坐在后排,他开始和我们聊起一些很平常的话。他说起话来有些思路不连贯,当时我有点怀疑,但看到车上贴着他的全家福又放心了。开出车站后不久,经过一座桥,下了桥不过五十米,他用手动了动钥匙,车慢慢靠路边停下。“对不起,熄火了。”我们说,这一点不像熄火。他说,反正开不了了,你们下车吧。小冰说:“那我们不给钱了!”他忿忿地回答:“我问你们要钱了吗?!”莫名其妙的怒气。我们下车后在路边问人,都说已经没车去古城了。大约三五分钟后,停在不远处的出租车开动了,没有理我们,开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我几乎可以肯定车没有熄火,那么我也几乎完全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在大理,我们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悠,路过一间小巧的酒吧,外面站着几个外国人,用中文说到:“进去看看吧!”那里还没正式开张,咖啡只要八块钱一杯。老板是几个游手好闲,来中国厮混的北美人,其中一个痴迷八卦拳,在北京学了七年。他们倒不是什么怪人。酒吧里洋溢着音乐和绘画,角落里有一把吉他,后院有两个外国女孩趴在地上创作油画。怪人出场了。他独自一人在吧台喝了一瓶大理啤酒,接着又喝了一瓶,然后坐下画画。我们聊了一下。此人是一个文艺青年,面容稚嫩,却涂着看破红尘的淡漠与深沉。他作为“错过”乐队贝司手,全国巡演至此,新专辑叫Bastard of nation,很有反/政府的意味,所以歌词都是英文。说话间,他已完成了他的抽象画,询问我们:你们看,像不像阴道?你女朋友的?我们问。她的不是这样的。他说话时如在梦中,表情迷幻。他还说起了自己的身世:八一年生,家在大连,父亲死于八//九年的北京,之后独自和妹妹搬到桂林。他有整个手臂的纹身和一只很大的耳环。我们离开时,他又要了一瓶啤酒。

丽江大研与其说是古城,不如说是商业城(大理也正在努力)。我们住在一个台湾怪人开的客栈里。他十年前买下这块地,造了房子本想把全家人接来,未果,转而招待全国人民,还有外国人民。他自豪地告诉我们,这里来过一群海德堡大学教授。这些人把整个客栈包下来,不让中国人进来,嫌脏,吃的全是从昆明买来的西餐。老板的洁癖和他们志同道合:进房间要脱鞋,在走廊里有专门的拖鞋,毛巾“让清洁公司消过毒”。客栈后面有一小块菜地,老板用标准国语骂道:“他妈的,我出钱买农药给他也不行,非要浇大粪。”然后眼睛一斜,小声透露:“我打算出阴招,晚上偷偷去喷农药。”我们住的房间原来打算给他的管家住,“后来他死了”,“后来一个和尚住过”,他诡秘地朝我们扬起眉毛,用手弹了一下桌上的弥勒佛像脖子上的佛珠。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奇怪的表达欲。他的头快秃了,剩下中间一撮浓密的毛,像一个小岛。

束河古镇,市场经济搞得有声有色,连棉花糖都能从两块还到一块。古镇大门口聚集了些少数民族老太太,要带我们走小路进去,十块钱一个人,免门票。实际上,那里的售票处已经废了,上前几步就明白。几位老太太光天化日下站在门口放空城计,胆识让人敬佩。这是路途中骗子们第一次登台亮相。

下一位,可以算是怪人加骗子,还有点不正常,北京人叫二,天津人叫神经。我注意到这个人是在宁蒗县城汽车站,转车去泸沽湖。他穿着邋遢的橙色T恤,在车旁满地吐瓜子壳。开车后,他对人无比热心,帮忙提行李扛包,还主动提出和我换座位,以逃过进泸沽湖的门票,我谢绝了。他身上一无所有,当骗子太寒碜,当个乞丐像三分。他的眼睛睁得很圆,好像要用力看清这个世界,眼珠子轻飘飘地转来转去,有些不安。这些衬上他的大头和突出的前额,我一度以为他是个怀才不遇,困在山里的思想家,憋出了满脑子的怪想法。我对这人一开始毫无戒心。他说他家在泸沽湖,可以带我们找亲戚开的旅馆,帮我们讲价,我们答应了。还真有效果,一下子从八十降到五十一间,还不用押金。看起来他和老板并没串通(事实也确实如此)。我们提出去他家住,包吃住,每人三十块一天。他欣然同意,带我们去找他“表叔”,他“表叔”是开车的。他“表叔”要收我们每人三十块去他家,坚决不还价。我们只得放弃。他说自己住在老婆家,是倒插门女婿,家里太穷,又在和老婆闹离婚,去了恐怕不方便。于是他带我们去他“叔叔”家,“叔叔”说不能住,而且一点也不热情,生疏得很。我们警觉起来,改用粤语对话。他又带我们去了一家旅馆,谈不拢,最后回到第一家住下。我们谢了他。他仍然恋恋不舍,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要什么好处。他语重心长地告诫这里骗子很多,要小心。据他自己说,他被人刻骨铭心地骗过几次。开长途客车的时候有人故意害他撞车,让他赔了三万八;去上海找亲戚在火车站被骗;在宁蒗打工,年底拿不到六千块工钱。我看到他吐瓜子壳的时候,他刚从老板家讨债回来,一无所获。他说泸沽湖当地人很坏,专门坑游客,他们会把一小瓶水撞在你身上,说这是给家里人的救命药,逼你高价赔偿。我觉得,这不像是偏僻地方的少数民族能想出来的点子,也许是他自己在大城市的受骗经历附会过来的。我们放下行李去吃晚饭,他又自告奋勇去讲价。最终一家同意给我们便宜两块钱,却不给我们好脸色看。吃着吃着,他突然去要了一瓶可乐,因为他喜欢喝,之前他说他在工地里从不喝酒,但每天要喝一瓶饮料。就算请他吃一顿好的吧,看他怪可怜的,吃完了就请走人吧。没想到他还耗上了。晚上住在我们的旅馆里,声称第二天带我们去划船,还发毒誓一定要让他兄弟送钱过来,回请我们。我们可不敢当,第二天一早乘他不备收拾撤离旅馆。旅馆老板很无奈,说带你们来的那人在这住了一晚,不肯付钱。我们说,他说他是你亲戚。不认识。我想,这人真了不起,空手套白狼,两边都给他忽悠,却不图明显的好处。

我们走了没多远,了不起的盖茨比追了上来,诅咒他兄弟还没把钱送来,不能请我们吃饭。我们坐在湖边,他在一旁自我批评:我太不好了,太不好了。我们说,没关系,你也不容易。坐了一会,我们不说话,他起身走了。临走前,他腼腆地问我们“借”三十块还昨晚的房钱,等他兄弟来了……。我直接告诉他我们没钱。他不好意思地走了。如果他精神没有大问题,那就是他脸皮太薄,资历太浅,想从被骗者转行做骗人者,只是隔行如隔山啊。

从泸沽湖颠簸八小时到了西昌火车站,售票员卖票就像审犯人。从那里我们去了重庆,一下火车就被骗了几块钱。火车站的一个公用电话收费五毛钱一分钟,我打了一会,那个女的理直气壮地说“六分零五秒,三块五”,我又打了两个电话,最后一共收了七块五。回头一想,第一个电话根本没有六分钟那么长,大概只有一半时间,当时心急,没有在意。就算一块钱一分钟吧,比中国移动黑不到哪去。

写这篇东西的时候,电视里在放《大凉山传奇》,里面的人穿得貌似摩梭人的衣服。而在泸沽湖左所镇,摩梭人跳民族舞给游客看,穿的竟是蒙古族的衣服。

旅途是愉快的,尽管有那么多怪人和骗子。红花需要绿叶衬,这些绿叶也可作为一道奇异的风景,供人欣赏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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