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      书(小小说)

春天，达子香开满了山坡。

连考了三年大学仍未中榜的顺子，硬是把村小的那份聘书给辞掉了。要死要活的非参军不可。

娘说：“书念多了傻的你呀！村里当兵的你看不见咋的？当三年兵下来，少挣多少钱不说，回来连个像样的媳妇都娶不上，你发哪门子邪啊！放着好生生的书不教当哪门子兵？”

娘不止一次劝过顺子，在石家沟放蜂的父亲一听，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孝敬的顺子不忍再惹两位老人生气，这件事也就暂时搁置下来。

顺子将娘的这番话笑着偷偷地讲给同村小学当教员的二娥听。二娥是顺子的同学，俩人一同高中毕业，一同进村小当民办老师，背地里俩人好上几年了。二娥头依偎在顺子宽大的肩膀上羞怯怯地红着脸嗔怪道：“没出息！难道你也怕回来娶不上媳妇不成？”没等二娥把话讲完，顺子就将自己的嘴唇堵在了二娥的樱唇上……

顺子爹前脚刚进屋还没等喘口气，二娥便捧着一大束达子香后脚跟进了门。说了些诸如今年蜂群如何，蜜源怎样之类不着边际的话后，天色渐晚，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二娥才鼓起勇气说：“大伯大娘，你们就放心让顺子哥去吧！俺，俺等他！”说完脸像傍晚半空的火烧云样红。

转眼又是一个达子香盛开的季节，顺子所在的部队在一个漆黑的雨夜，乘着军列向南，向南，一直向南……

临近总攻发起只有二、三十分钟了，战友们都默默地趴在坑道里写着什么，每到这个时候，这似乎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顺子在仅有的三张香烟纸上写着：

二娥：

我是在南方前沿阵地给你写信，还有二十分钟我们就要发起总攻了。二娥，你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我这一生无牵无挂，只有两位年迈的父母，父亲又常年在外放蜂，假如我牺牲了，我只有两个要求：一是请你将我在村小教书时攒下的工资和我的抚血金送到保险公司，为我父母办理养老保险，好让他们晚年有个保障；再一个就是希望你将来嫁个好男人，有时间常去看看我父母我就知足了……

顺子家后山砬子上最后几枝达子香也落了。这天，村小的院子里开进了一辆绿色吉普车。车上下来三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进了校长办公室。不一会，校长把正在教室上课的二娥叫到了校长室。“这几位同志是部队上来的，有事和你谈。”校长介绍说。

其中有位岁数较大的军官说：“二娥同志，四班长顺子在战斗中表现极为英勇，这是军区授予他的英雄勋章，这是全连战友为顺子父母代办的养老金证书。”二娥听到这里，瞪着两只大眼怔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听不清那位军官还说些什么，她预感到即将有件不幸的事情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停顿了一会儿，那位军官又沉沉地说道：“二娥同志，顺子在攻克〈四.一六〉阵地的战斗中光荣牺牲了，这是他生前写给你的信。”三张浸满血迹的香烟纸递到了木呆的二娥手上。

过了好一会儿，二娥望着桌上的养老金证书、英雄勋章和血迹模糊的遗书，猛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顺子……”

此后，每年达子香开满山坡的时候，山上总有一位女人伫立在一座坟前，一圈鲜艳的达子香围着一本养老金证书，英雄勋章和三张血迹模糊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