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书评人 邓玲玲

2006年,青藏铁路开通前夕,我组织了一个西藏人文话题的沙龙,邀请了几位熟悉西藏的作家、画家、摄影家,在亚运村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叶星生研究员家中聊了一个下午。叶星生是位久居西藏的画家和收藏家,他收藏的各种西藏文物让我们叹为观止大饱眼福。在座的人都有西藏情结,话匣子打开后是滔滔不绝,但好几位都不约而同地谈到了陈渠珍和他的《艽野尘梦》,以及他的红颜知己——西原。二炮的军旅作家、《东方哈达——中国青藏铁路全景实录》的作者徐剑老师,还提到当年十八军首长进藏时,便携带着此书。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此书。后来,我又邀请过以写西藏纪实题材闻名的作家马丽华做讲座,她的著作《如意高地》,便是以《艽野尘梦》为线索,记叙了同时代的更多的人物,另一本著作《藏东红山脉》,也是记叙的这段历史。马丽华之所以关注这段历史,是因为它不光涉及到很多藏族、汉族人的命运走向,也涉及到西藏地区后来的走向。她称这段历史“创巨痛深”,经验值得借鉴,以避免悲剧重演。这是我所见过的各种对此书的解读版本中,最有创见和最值得玩味的。百年来多种势力的角逐演变,让西藏问题复杂得就像一个谜,而解开百年西藏军政迷局,从这本旧书出发,是很适宜的。陈渠珍当年写作此书时,大概难以预料到这本小小的私家笔记会起到如此作用吧。
陈渠珍横跨清朝、民国和新中国三个时代,是民国时代经营湘西三十多年的“湘西王”。依照今日的说法,陈渠珍应该叫作地方割据军阀,以军事起家的他,文化修养却非比寻常,后来与熊希龄、沈从文并称“湘西三杰”。彼时的沈从文是个穷困潦倒衣食难继的文艺青年,后被陈渠珍慧眼识珠,笼络帐下收作文秘。沈从文回忆陈渠诊说:“平时极爱读书,以曾国藩、王守仁自许,看书与治事时间几乎各占一半。在他的军部会议室里,放置了五个大楠木橱柜,柜里藏有百来幅自宋及明清绘画,几十件铜器古瓷,十来箱书籍,一大批碑帖,和一套《四部丛刊》。”我很怀疑,陈渠珍后来的成就,与他之前在西藏的这一段经历密切相关。在西藏的作战经历、出西藏的艰苦卓绝、与西原的患难真情,对他日后性格的培养、履历的累积影响至深。
已过世的藏学家任乃强是此书最重要的发现者和推广者,为此书做过校注,他在《弁言》中说:“但觉其人奇、事奇、文奇,既奇且实,实而复娓娓动人,一切为康藏诸游记最…… ”此书在文学家眼中,看到了美而险的游记与动人的爱情;在史学家眼中,看到了清末民初的川藏军政资料;在民俗学家眼中,看到了百年前珍贵的藏区多民族风俗;在地理学家眼中,看到了川边、西藏、青海一带的人文地理记录。
陈渠珍与藏族姑娘西原的爱情,为很多人称道:一个天高云淡青草飘香的日子,一个年方二八情窦初开的藏族姑娘为客人表演马术,轻盈敏捷的身姿倾倒了一个汉族青年军官,在热情的主人撮合下,她身着美丽的嫁衣,不期然地来到了他的毡房。他上战场,她随身掩护救他性命;他遇叛乱欲出走西藏,她泪别家人毅然相从;误入无人的荒漠高原,她用精湛的枪法猎下野物,省下仅有的口粮留给夫君;终于到达西安,她像一个汉家女子,倚坐门槛每日等着夫君归来;突染天花弥留之际,无怨无悔地叮嘱夫君归途珍重。而肝肠寸断的他,从此不近女色,勤于政事,终有作为。这个故事,在今天绝对可以作为电视剧的经典桥段赚尽观众的眼泪,所以,这部纪实的笔记体自传,甚至被很多人认作是一部笔记小说。据说英国人曾经想把它改编成影视剧,不知什么原因终于作罢。纵观全书,西原的作墨不多,却让人回味悠长。她兼备异族女子的清新健壮、敢爱敢恨,又有汉家女子的低眉温婉、三从四德,完全是男人们梦寐以求的完美女性。但我这个八卦的女人,还是难免会想,陈渠珍入藏前本有妻子,西原就像一个汉藏结交的礼物送给了他。军中的临时婚配虽然欢娱一时,却又往往短如朝露。即使西原没有过世,而是跟随陈渠珍回到湘西作小,她能够适应汉族大家庭复杂的人际关系么?西原的遗憾离世,也许成全了这段旷世的爱情。
今天,无数驴友津津乐道地醉心于游西藏、写游记,甚至欲追寻《艽野尘梦》的踪迹。杂文家三七记道,他读此书后一月,曾动念往追这一行人的旧踪,左往羌塘,沙天雪地,山恋连绵,衰草掩道,道边秃鹫,凝立不动,遂栗缩而止。读到这,我耳旁又响起了原始森林战场上的枪声,和荒芜雪原呼啸的北风与狼嚎,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些后来人只能叫作小资了。和这本用生命与血泪写就的书相比,任何游记都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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