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0日，我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和父母一起宰年猪。

    我们爬到坐落半山腰上的老家的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在家的母亲还在饿着肚子等我们吃早饭，早上她还一个人在家磨了一锅豆花。久不回家，说起回家，父母就高兴，忙里忙外的就像迎接远道而来贵客那样隆重。特别是他们的孙女一岁多了，还是第一次回老家，父母把孙女的第一次回家当成了一种仪式。其实，作为儿子的我，离开家乡的那个村子以后，现在每回一次家，又何尝不是成了一种仪式呢！

    本来，我和爸妈前一天在电话中约好了的，说好了这天一定要宰年猪的，跟我们一起回家的还有我妻子的两个亲戚。当我在家里的房前屋后和灶前灶后转了一圈之后，居然没有看到父亲的影子。我问母亲：“爸爸到那儿去了，不是说好了要宰年猪的吗，怎么没见爸爸在家呢！”母亲吱吱唔唔地说：“你爸爸去做活去了，我这就喊他马上回来。”说着，母亲就站在厨房后边的屋檐下开始大声喊起来。母亲喊的是我家屋前一个父母的晚辈的名字——他在离我家不远的邻村承包了一座坟墓来修，我父亲就在跟他一起干活。其实，就是在母亲朝着父亲干活的那个方向大声喊的时候，我隐约中发现父亲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我估计，父亲在那边可能得知了我们已经到家的消息，便迅速地赶回来了。

    在厨房后边的屋檐下，我一直注视着父亲佝偻的身影在荒芜的山路上往家的方向移动，我这心里有点生气，这种生气的滋味一时无法表达出来。等父亲到家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说了两句不该说的话。我说：“一天挣多少钱呀，家里硬是揭不开锅了吗？好像我前不久才带了500块钱回来嘛。”父亲没说什么，只是忙着在柴房旁边锯柴，不时“嘿嘿嘿”的笑两声，有点像冷笑，又好像不是。妻子见状，拽着我的衣袖把我拉到一边，以教训的口气跟我说：“你以为你了不得了，回来还要她（我女儿）爷爷奶奶拿八台大轿来接你吗！你在这里叽里咕噜的整个啥子，还不赶紧去帮她爷爷锯柴来烧水！”

    说实话，我这心里没有埋怨父亲不在家等我们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父亲六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一天还那么累呢，连儿女回家都舍不得耽误半天活儿，估计也就二三十块的工钱吧！我甚至在想，是不是他们的生活真的有困难，我这个做儿子的没有管好的他们的生活，如此的话，是多么的不应该啊！母亲也出来为父亲打圆场了。母亲解释说：“人家看好日子的，明天要砌坟山，今天得把石料跟人家整好，早上我都跟你爸说叫他今天就不去了，你爸的犟德性你又不是不晓得呢，他说你们回来他就回来，这不回来了吗。”母亲说完，转身就进厨房去忙她的活儿去了。

    我看见父亲在柴房的屋檐下，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抬起来踩在木马上的柴棍上，俯下身子，左手按住柴棍，右手一上一下地推拉着锯子，颗粒状的锯木面在锯子的来往中不断飞扬起来。这一凝神，我发现本来就会做木匠活儿的父亲，锯子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中有些不听使唤了，手上的力道也不如从前，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我走到父亲身边，卷起衣袖，往手掌心上吐了一口唾沫，双手合拢揉了揉，然后跟父亲说：“让我来吧！”父亲没有停下手中的锯子，他继续一边据柴，一边说：“你，嘿嘿，你行吗？这个锯子不快，你来还不是一样。”父亲还要说什么，手中的锯子已经被我夺在手中了。就这一刻，我发现从父亲眼睛里滴下的一滴泪水，落在木马前的地面上，然后迅速地向四面八方铺开，成了直径一厘米多的一个圆圈，妈妈那地浸入到地面上的泥土中去了。我顿时愣住了，猛然间抬起头来注视着父亲的眼睛，他正在用手揩着眼角。“妈的，不晓得咋的，我这腰杆一弯下去，眼露水（眼泪）就要滚出来，可能真的老了，不中用了。”父亲用这样像是自言自语的话，来回答我这满眼狐疑的目光。我鼻子一酸，顿时哽噎得不能言语，便赶紧低下头猛力地推拉着手中的锯子，不让自己的眼泪滚出来。

    晚上坐在火塘边，我才细问父亲，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直没听说呢？父亲说：“一个月前突然就这样了，只要一弯下腰，眼露水（眼泪）就滚出来了。”我说:“跟我到县城去看看吧！”父亲说：“看啥子，人老了就这样，有啥子好看的。”我无言。

    我突然间发现，父亲老了！难道父亲是突然变老的吗？我怎么才发现呢！

                                                                             2009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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