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变迁中的美国大平原[/B]
【大平原】之一
[B]人走了,草回来了---变迁中的美国大平原[/B]
内陆农牧地带寻找未来新方向
历经多年的干旱与人口流失之后,大平原的许多地方现在又再度符合19世纪美国对边远地区的定义:每平方英里土地不超过六个人。由于农民和牧场主人纷纷离开这片心脏地带,原本生长在这里的大草原、水牛和美洲原住民也开始准备收复失土。
天边的一场雷暴让内布拉斯加州沙岗区收割牧草的工作停顿下来。
内布拉斯加州阿瑟郡。
撰文:约翰·米契尔 JOHN G.MITCHELL
摄影:吉姆·理查逊 JIM RICHARDSON
[B]由於科技逐渐取代劳力,就业机会离农村愈来愈远,於是农场和牧场出口到都市的商品多了一项:自己的子女。[/B]
美国堪萨斯州的黎巴嫩镇向来以身为美国的地理中心点而自豪,但如今你不会再听到乡亲们拿这件事来吹嘘了。约有300位居民的这座小镇座落在小麦和高梁田之间,靠近『向日葵州』堪萨斯州和内布拉斯加州的州界。近来黎巴嫩镇已经不那么独特了---它变得和其他许多农业小镇一样,在全世界最富庶的谷仓之一的边缘逐渐凋零。当你开车进入镇中心,会看到公路旁有一块锈蚀的路牌,上面写著『美国28l公路商业支线』,可是这里其实没什么商业活动可言。半数的店面都钉上了木板。银行和信托公司开著,可能在办理取消抵押品赎回权的业务,不过从窗户望出去,却只看到马路对面一栋只剩空壳的废弃砖造建筑。人行道上空无一人。
堪萨斯州斯密司郡
小镇边上有另一块路牌指引你去参观它往昔的骄傲:『欢迎来到美国中心点』,牌子上写著。那里有一座石碑,碑上的青铜牌注明了这个中心点的确切经纬度。堪萨斯州的州旗与星条旗一同在疾风中飘扬,风中夹带著一丝肥沃松软的泥土香。站在这座纪念碑前,若别去回想刚才在镇上见到的景象,你可能也会感受到一股澎湃的骄傲之情。但接著你的目光会越过纪念碑和翻飞的旗子,看到一片饱受日光曝晒的土脊上有一间荒废破败的汽车旅馆平房。这时你会突然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片土地或许种小麦很好,但大概从来不是个能吸引观光客的地方。
美国总统卡尔文·柯立芝曾在1927年造访南达科他州的阿德莫,当时这个镇还很有资格让一位总统到此一游。它熬过了经济大萧条,而且全镇没有一个家庭接受政府的救济。但如今它也只不过是大平原上又一座荒废破败的城镇。
南达科他州瀑河郡
黎巴嫩镇以及堪萨斯州斯密司郡地区的命运,在今天的美国大平原或许还称不上典型,但也绝非特例。这个区域正在经历一场与1930年代的大萧条全然不同的文化冲击:当时的乾早与风刮走了土壤,农民被迫离开。大平原後来复原了,帮忙喂养了当时的美国和全世界,而且仍能出口大量的小麦和牛肉。然而由於科技逐渐取代劳力,就业机会离农村愈来愈远,於是农场和牧场出口到都市的商品多了一项:自己的子女。许多偏僻农村地区的郡过去几十年来是以10%到20%的速度在流失人口。某些社区居民的年龄中位数已经爬升到六十多岁。
对大多数不是出身此地、或者在这里没有亲人的美国人来说,大平原代表的是未知的领域。从最早期把美国这个区域称作『美洲大沙漠』的探险家,到昔日沿『加利福尼亚与俄勒冈小径』迁徙的拓荒者,大平原总是一个他们在前往其他目的地途中巴不得尽快通过的地方。就连今日横越美国大陆的班机在9000公尺高空经过大平原时,空中小姐都会要求靠窗的旅客拉下遮阳板:可不能让那起伏的琥珀色麦田干扰到机上放映的电影。不论生活在东岸还是西岸的人都免不了有一个通病,就是搞不清楚大平原究竟在哪里,更别提见过这个地方。
星罗棋布的美洲野牛成群在『3U野牛牧场』上吃草:这座牧场就是电影《与狼共舞》取景的地方。1870年代,随着制革技术的突破,美洲野牛一度被毛皮猎人***殆尽;如今在大平原的牧场上,总共蓄养了25万头野牛,用以生产低脂牛肉。
南达科他州斯坦利郡
想认识大平原,请先想像一片大约13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约36个台湾),这个区域约占美国本土六分之一面积,涵盖十个州、四百多个郡,像叠积木一样从北方的加拿大边界一直叠到长满牧豆树的德州南部。平原以洛矶山脉的山麓为西界。但东边以何处为界则众说纷纭。1931年,卓越的历史学家华特·普列斯考特·韦布把这条线定在西经98度。他说这是一条『文化断层』,由此往西,所有东部人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不是全部打破重建,就是被大幅政变。』或者你也可以不管韦布而接受小罗斯福总统的『大平原委员会』的说法,这个委员会在韦布提出他的说法之後几年,把这条线往西推进大约150公里到西经100度。也有人提出其他标准来界定大平原的东界,如600公尺等高线,还有50公分等雨线,由此往西就偏向半乾燥气候。但无论用什么方式界定,都不可将草比较短的大平原与高茎草原混为一谈:位於98度线以东的高茎草原曾经一望无际,後来被开垦以种植玉米、养猪,并发展出许多中西部大城。
大平原也有城市,只不过不是很多。事实上你若到韦布线以西去逛一逛,略过边缘的城市和德州那些靠石油及牧牛发迹的大城不算,你恐怕得很用力找,还不见得能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找出五个以上超过5万人的都会。不用说,其中是不会有黎巴嫩镇的。
也不会有内布拉斯加州沙岗区的塞内卡镇。尽管有绵延起伏一望无际的美景,沙岗区多年来不但人口不断流失,有些地区还陷入了赤贫。以每人平均所得来看,全美最穷的十个郡就有五个是在沙岗区。塞内卡位在密德路普河浅河谷上的『伯灵顿北方圣塔菲铁路』旁,过去火车固定在此停靠以上下旅客和货物时,这里曾经是一个800人左右的繁荣城镇,轨道边还有两家小旅馆。如今火车不再停靠,旅馆也不见了,居民只剩不到50人。要买日用品,塞内卡人得开18公里的车到木兰、或往另一个方向开24公里到塞德福德去。塞内卡目前仍有一间教堂,以及『牧牛人餐饮店』,丧偶的退休教师露丝·安德森每天中午都来此用餐。我来时没遇到她,後来用电话和她联络上,我问她塞内卡第六区那所小学何以关闭、任由它在小镇边缘颓圮。它让我想起堪萨斯州那间荒废的旅馆,阴魂不散地潜伏在美国的中心点。
小学四年级的钱兹·蓝伯特(图左)和三年级的塞斯·普莱斯一起把国旗升上去,让它在只有一间教室的『霍克斯侯姆』学校前飘扬。这所位於蒙大拿州东部的学校只有六名学生,可能几年内就会关闭。
没有足够的学童,学校就没办法继续生存,安德森说。而如果年轻人都得到外地去找工作,不再回来成家,就不会有足够的学童。然後她说了一句话,我在大平原已经听过好几次类似的说法,而且以後还会再听到:『保不住学校,也就保不住城镇。』虽然牧牛业在大平原的农村经济上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特别是在最西侧和沙岗区,但维系整个区域最重要的元素还是农业。玉米、小麦、大豆、高梁是主要作物;有些地方种植苜蓿;此外有大麦和甜菜。这些作物与原生的草原禾草不同,都是一年生,大部分农场每年都以耗油的大型机具来播种、收割,喷洒大量杀虫剂,施加化学肥料,并过度抽取日益枯竭的地下水进行昂贵的灌溉,以弥补雨水的不足。问题总是出在天气。
退休的牧场主人艾伯特·萧在新墨西哥州罗伊镇空荡荡的主街旁踽踽独行。这里的人口是304人,其中40%超过60岁。『我们这里快没人了。』在当地住了一辈子的餐饮店主人安妮特·艾斯基贝说,『有一天我也要离开这里,去找更好的生活。』
新墨西哥州哈定郡
新的千禧年伊始,大平原上就天公不作美。从蒙大拿州和南北达科他州往南一直到德州和新墨西哥州东部,整个区域久旱无雨。在科罗拉多州东部的高地平原,土壤已经粉化,郡政府徵召反铲挖土机和推土机来清除郡内道路上被风吹来的泥土。每天农民都用这种自我解嘲的说法来迎接早晨: 『好啦,至少离下雨的日子又更近一天了。』但有些地方雨水再过几个月也不会来,最後就算来了也无济於事,因为已经过了生长季。报纸称2002年是自从发生『沙尘窝』的1930年代以来最乾燥的一年;对平原北部某些地方来说更是百年来最严重的旱象。抽水机、风车和中心支轴式喷灌机於是加紧抽取地下水。在潘汉德平原底下,广大的奥加拉拉含水层的水位已下降到几近枯竭。
尽管时机艰难,但勤奋和坚毅不拔的精神就像内布拉斯加州牧场上的风车,永远深植在大平原的文化中,继续随著改变之风旋转下去。
内布拉斯加州苏郡
去年,由於冬天和春天降雨充沛,大平原少数地区开始出现绿意,经历前一年的惨重损失之後,南达科他州的小麦生产已经复原。堪萨斯州部分地区的玉米也很快就会在7月时长得又高又壮。
我开车通过沙利纳南方的烟丘河时,几乎可以听到玉米生长的声音。我来这里是要拜访一位男子,他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一种方法可以防止乡间继续受到化学污染、减少农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并完全解决含水层耗竭及土壤侵蚀的问题。怎么做?就是创造出一种永续农业,使它与农耕出现之前在此地繁茂生长了上百万年的野草一样自然生长。
一天可以采收80公顷作物的高科技收割机,正在过去发生沙尘窝的地区快速收割冬麦。联邦政府在1930年代所制定的农场政策、愈来愈高的营运成本以及地方市场的流失,迫使农民若不扩大经营就得关门,有数千个家庭因而不得不离开他们的土地。
威斯·杰克森创立了『土地学会』,那是他在1976年就开始推动的计画,目的是发展一套生态农法---在未经犁耕的田里将多年生作物混合种植。并且让它们只靠阳光和雨水生长,直到收成。杰克森是遗传学博土,而他革命性的想法和持续实践的精神更为他赢得了1992年的麦克阿瑟『天才』奖。
那天下午我们谈著他的工作和基本信念。他说:『1万年前,地球陆地上几乎都是混合生长的多年生植物。後来人类引进了农艺活动,开始彻底改变这个情况。』
杰克森的作法是从他所谓的植物遗传结构下手,让一些野生的多年生植物如伊利诺合欢草朝驯化的作物发展,同时让已驯化的一年生植物如玉米和小麦朝多年生的方向演化。逐年累积微小的变异之後,一年生植物就会变成货真价实的多年生植物。
『如果你要的是速成的、廉价的科学,这个方法就不适合你,因为染色体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才能重组。25年内会有一些令我们振奋的成果。先是高梁和小麦,再来是玉米和大豆。但我们需要愿意投身长期计画的农民,这些人必须能够去进行一些在他们有生之年可能都看不到结果的事情。』
而要仰赖农业机具的一年生谷物就无法持续这么久了,遗传学家威斯·杰克森说。他正在检视印地安草。杰克森将一年生作物与深根性的本土多年生植物进行杂交,希望培育出能够永续经营的农业。
堪萨斯州沙林郡
长期计画若是在温室里进行,或许还可以忍受,但在大平原农民每天为生活打拼的农田里,这种做法是不大可能普及的。大规模的企业型农场囊括了绝人部分的政府补助,而且往往还有盈余;反观家庭式农场则依然是工时长、负债多、报酬少。从前用政府分配的65公顷农地和两三匹骡子就能过日子的时代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获利门槛急速升高的时代---每座农场平均要超过四平方公里,所需的农业机具合计要50万美元。 『很可悲,』俄克拉荷马州一名退休的旱田农夫有一天对我说,『这年头年轻人即使有意愿,也根本不可能务农。』
[B]『我喜欢放手不管,让大自然自己运作。她在这方向比我们聪明太多了。』[/B]
在沙利纳西边大约550公里、科罗拉多州境内的洛矶山脉雨影区里,传统的肉牛牧养方式势将受到一个和威斯·杰克森的想法相去不远的观念冲击。它的中心思想是把牧场当成野地来管理、视家牛如美洲野牛。牧场主人戴尔·拉席特就是这个想法的支持者。
拉席特家从事畜牧业的时间很久了,19世纪就在德州畜养长角牛。1949年,戴尔的父亲汤姆·拉席特赶著一群牛北上到科罗拉多州东部,建立起有如野生动物保护区的牧场,震惊了邻近的牧场---被其他牧场主人视为死对头的草原狼,在他的牧场却可自由来去,连草原犬鼠和响尾蛇都适用这项『不杀政策』。後来汤姆·拉席特靠著饲育顶级饲草牛闯出名号之後,总爱说一句话:『我喜欢放手不管,让大自然自己运作。她在这方向比我们聪明太多了。』现在汤姆的儿子以合夥人的身分继续经营这座家族牧场。
大平原的琥珀色草浪绵延在内布拉斯加州的沙岗区,生长在这里的草,例如这种深根性的沙芦草,可以固著此地古老沙丘的表土。这样的原始草原由于植物体大部分都在地面下,因此可以承受干旱、火灾和洪水---但还是经不住农具的摧残。
内布拉斯加州格兰特郡
去年6月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戴尔·拉席特带我坐上一辆满足尘土的车,去看看大自然帮他管理牧场的方法有多聪明。结果最近她的表现果然不错。由於山区下了雪,又有丰沛的春雨,现在大砂溪北侧长出了翠绿又浓密的格兰马草和柳枝稷。『看来我们要东山再起了。』拉席特说。连续四年的乾旱已迫使当地的一些牧场主人卖掉牲口。
拉席特毕业於普林斯顿大学,曾在『和平队』待过两年,协助改善哥伦比亚的牧场作业。我们停下车,走向一个连在风车上的水槽;他坦承,要在保有良好的牧草和养出健康的牛只之间维持平衡,无法光靠大自然。听到他这么说我并不讶异。他说:『我们过去以为解决办法就是平衡牛只数量和草地面积。但结果这样做有问题---因为牛群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吃草。时间才是关键因素,要让草地有一段长时间可以复原如果你让牛群像野牛一样经常换地方,那么草地就有机会维持它天然的多样性。』
拉席特的作法是:以通电的铁丝做围栏,把牛群限制在一块牧草地上放牧七到十天,然後把牛移到下一块牧草地,接著再到下一块,好让每片牧草地都能轮流休息80天。拉席特家的牛永远不会知道饲养场里头是什么样子,也不会吃到玉米。
除了贩卖活牛之外,拉席特现在也成功透过网路订购和直接铺货给零售店销售有机牛肉片。那天我离开牧场前还尝到了从拉席特牧场的青草化身而成的菲力牛排,而且是牧场主人亲自烧烤,美味无比。他的广告小册上写的一点也没错:『拉席特的草原牛肉……乾藏14到2l天,带给您传统的风味。』
北达科他州一个小男孩开心地抱著两只小狗:伴他一起长大的还有一匹小马,但没有电视。『我只是希望我的孩子也能享受我们以前那种童年。』他的母亲泰瑞莎·桑德说。她的丈夫和父亲都在美迪纳附近经营有机农场。
大平原的人对过去都有一种眷恋。让他们眷恋的不尽然是历史,因为他们绝大部分的历史,尤其是较黑暗的一面,在大平原上的人们对其他传统的热情中变得微不足道了。大平原上的人兴高采烈地参加牛仔竞技表演、欢度牛仔嘉年华、化装演出历史传说,经年累月地强化了他们的集体意识。你可以称之为怀旧,尽管他们缅怀的过往可能从不曾像人们今日所愿描绘的那样壮阔伟大。
就让我们看看南达科他州的司徒吉斯吧。高悬在主街上的布条欢迎我们参加这场名为『骑兵节』的年度盛事。在密德堡的户外活动场地中,我们见到有人穿著第七骑兵队的蓝色制服,有苏族人披著传统的华丽羽毛和鹿皮,有准备拿来当箭靶用的乔治·阿姆斯壮·卡士达(率军攻打印第安人的第七骑兵队将领)的人形纸板,还行满地滚动的鲜艳气球,拿著点45口径柯特左轮手枪的骑士们策马狂奔而过时,气球就会在马蹄下一个个爆开,发出碰碰碰的声音。
『海桑牧场』是牛仔的天下。奎格·海桑已是这座牧场的第四代养马人,他熟练利落地抛出绳索、套住马匹,好让他手下的牛仔们为马儿压上烙印。『我从来没想过要做别的。』海桑说。他的马一匹的售价从3500到5万美圆不等。
内布拉斯加州阿瑟郡
将柯特左轮手枪誉为『征服』西部的武器、使它名垂青史的人,正是提出西经98度线说法的华特·普列斯考特·韦布。也有人认为荣耀应该归於温彻斯特来福枪。不过还有一个武器可能在白人殖民过程中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耶就是夏普斯来福枪,它在短短几年内就杀掉了大批美洲野牛,过去它们一直是大平原上的部族衣著、住所和食物的来源。1840年代,水牛皮长袍曾风行一时。後来美东和欧洲的制革工匠发现了将野牛皮制作成工业用皮革的方法,野牛因此遭到更大量的***,所剩无几。一名水牛猎人声称,负责与印第安人作战的菲尔·谢里登中将在1875年告诉德州议会,水牛猎人『在解决棘手的印第安人问题上,贡献大过整个正规军队……为了永久的和平,就让他们去捕杀、剥皮、贩卖,直到水牛绝迹为止。然後你们的大草原就会遍布有斑点的牛只和欢乐的牛仔,他们会继猎人之後,成为先进文明的第二批先躯。』
事情果然如谢里登所愿。不久後野牛几近绝迹(到1900年剩下几乎不到1000头),原住民也被禁锢在乾燥不毛的保留区内,於是欢乐的德州人就真的带著他们数以百万计的斑点长角牛进入大平原。同时也没什么可以阻止那些在这里取得土地的自耕农了,他们用有刺铁丝围住田地不让牛闯进来,再用钢犁把草皮翻开,导致脆弱的土壤直接受到风的吹袭。此外还有铁路公司,他们希望人们多多移民到大平原好让他们赚取托运费,因此把这里描绘成一个伊甸园。这已经不是早期探险家所形容的美洲大沙漠了,而是世界的花园,雨水肯定会跟著锄头一起来。
然而大平原许多地方的农家都持续失去他们最重要的『产品』,就是下一代的农民。新墨西哥州这栋废墟是当年自耕农的小屋,它所在的郡每平方公里人口不到0.3人,密度和格陵兰差不多。
新墨西哥州哈定郡
西马隆郡的拓荒者显然深信这样的神话。西马隆郡位於俄克拉荷马州潘汉德地区西端,1926年,在郡政府所在地波夕城,有一名农机经销商一个月就卖掉了五台新的曳引机。之後几年的年降雨量平均都有48公分,比正常值多5公分,小麦种植面积增加一倍,到了1931年,平均每公顷土地的小麦收成达到1400公斤以上。而此时的东岸由于经济大萧条,许多失业的人排队等著领救济食品,和西马隆有天壤之别。可是紧接著,大平原的年降雨量开始下滑到二十几公分。1934年波夕城的雨量器测得的雨水连23公分都不到。作物歉收,尘暴也来了。
第一场大尘暴没有经过俄克拉荷马州。它在1934年5月从大平原北部吹起,在芝加哥洒落了一千多万公吨来自怀俄明州和蒙大拿州的尘土。一两天後,落尘落到了纽约市的屋顶上。而接下来就要轮到西马隆郡和大平原南部的其他地方了。凡是经历过1935年4月14日那个黑色星期天的人,都忘不了那一天。
[B]乾燥的土地[/B]
在1930年代的『沙尘窝』时期,一阵黑色的暴风吞没了堪萨斯州的休哥顿;当时的乾旱、低迷的农作物价格以及耕作引起的土壤侵蚀,使得250万人为了避难而离开家园。摧毁作物与经济的连年大旱到了1950、1980和1990年代又再度发生。
那年春天诺玛·杨才十岁,她还记得那个美丽的晴天她正在波夕城她父母家的前院玩耍。她抬起头,看见地平线上有一块奇怪的云,『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云,』她回忆道,『好大好黑。所以我跑进屋里,才一下子那个东西就来了,什么都看不到。变得跟晚上一样暗。爷爷从地下室上来对妈妈大喊: 『怎么不开灯?』但她早就开了。『啊,真恐怖!』
诺玛仍住在波夕城,以前她在她父亲於1920年代买下的周报当编辑,现在早退休了。她和西马隆郡其他经历过那次沙尘窝的人并不符合『俄州佬』的刻板印象,在《愤怒的葡萄》一书作者约翰·史坦贝克笔下,俄州佬拍掉了身上的尘土之後就远走高飞,跑到加州去了。事实是,很多人留了下来。
『要有某种特质的人才会住在这里。』波夕城的『西马隆遗产中心』主任菲丽丝·蓝道夫在她的办公室里说,『这里的人以固执和倔强出名,跟这片土地一样。』
[B]人口外移[/B]
在『大犁耕』时期,一名北达科他州农民发动他的钢犁和蒸气曳引机,将草原开辟成麦田。在1909到1929年间,许多农民来到大平原,将13万平方公里的草地犁成了农田。此後由於机械化和农场合并,人们渐渐离开大平原的农村地区。虽然这里也发展出繁荣的城市,但农村人口还不到7930年时的八分之一。
如果2000年的美国人口普查有什么令人意外的地方,那并不是大平原有半数的郡都流失了人口,这些地方几十年来的人口一直在下降。令人意外的是,在大平原区辖下有印第安保留区的郡内,人口与其他地方呈现相反的增加趋势,而这项成长并不能完全归因於较高的出生率、较佳的医疗保健、赌场的工作机会和联邦政府提供的住屋补助。数千名离开保留区已久的美洲原住民,包括黑脚族、克罗族、弗拉塞德族、北夏安族、苏族,又返回了家园。在黑丘陵附近经营『跨部落美洲野牛合作社』的弗瑞德·杜布雷说:『这些从都市回来的人很多是退休人员。这里才是他们心之所在。』
人口回流最多的是南达科他州的松岭保留区,也是奥格拉拉·拉科塔族的故乡。这里原本就是大平原上的许多保留区中人口最多的。在2000年人口普查中,大部分奥格拉拉·拉科塔族所居住的善农郡人口增加了26%,是全州十二年间成长率第二高的地方。
年轻女性乘着现代的『坐骑』,在这场全美国最盛大的『咆哇』集会之一『乌鸦庆典』上,把她们最精美的行头都秀了出来,包括披肩和装饰着美洲赤鹿牙齿的衣衫。过去这20年来,大平原上的美洲原住民人口已增加了将近一倍。
蒙大拿州大角郡
有一天我在名为开尔的拉科塔社区和苏族的艾文·索伯尔谈话。他在外州念了四年大学并在美国陆战队服役六年之後回到了保留区。索伯尔与『松岭商会』合作,在保留区推广小型企业,提供接受政府救济之外的另一选择。他说:『我们想做的是不要再以贫穷为业。』但这并不容易。保留区内的失业率依旧高达60%到80%,还有失业带来的各种问题,例如吸毒、酗酒和寿命短缩。
索伯尔认为有一个大有可为的机会,那就是这个部落邻近一些度假胜地,如黑丘陵和恶地国家公园:他们可以善加利用这一点。拉科塔族已经在推广一种以『活生生的』部落文化为诉求的观光业。
观光业不时被拿来当成提振保留区甚至整个大平原地区经济的万灵丹,仿佛这里的寒冬、酷暑、乡风和游客服务设施的匮乏,都只是在追求这一片辽阔壮丽的美景时可以忽略的不便而已。无论有一部分当地人是多么衷心期盼大平原能发展出以游憩为主的经济,但比较可信的说法是,这是不可能的事。那么,还有其他选择吗?
人人有奖是『鸭塘』的宗旨,这样的摊位多年来持续吸引人潮参观这场堪萨斯州奥柏林居民自办的园游会。整个活动为期一周,工作人员都是志愿性质,不仅招来观光客,也凝聚了居民的向心力。过去16年来都在摊位工作的珍·卡莱尔(左)说:『这让我们以身为居民自豪。』
堪萨斯州第开特郡
除了肉品包装和其他食品加工业以外,大平原对制造业来说从来就不吸引人,至少比不上美国其他地方。位於大平原边缘的都市大部分都有健全和多元化的工业基础,但在需要工作机会的偏远地区,这样的基础并不存在。能源产业或许可提供一些新的工作机会,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真正的前景,除非能发明创新的科技,利用这个地区的农作物来开发新产品。例如现在在奥马哈市外,就有一家高科技工厂把玉米加工制成合成纤维,可以用在各种产品上,从尿布到椅套。这家工厂雇有100名员工,只是奥马哈并不在大平原上,也没有人口外流的问题。
大约在10到20年前,由於网路资讯时代无远弗届的力量逐渐浮现、郊区的不断扩张开始令人身心俱疲,一些人口学家预测乡村社区不久就会发生人口回流现象。受过教育的白领人士厌倦都市的一切,又不再需要待在市中心的办公室里,於是将收拾起他们的电脑和传真机,搬到某个安静又便宜的乡下小镇去。这些在他们的新家使用电子通讯设备工作的移民,说不定会带动堪萨斯州黎巴嫩镇、或是内布拉斯加州塞内卡的繁荣。一切都将变得美好,只有一个问题。
『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因为大多数的人都是群居动物。』牛仔转行当教授的堪萨斯人吉姆·霍伊说;他是恩波里亚州立大学『大平原研究中心』主任。那天下午我们原本在谈论一些取材自大平原的经典著作,如薇拉·凯瑟的书。突然间我们就谈到了另外一个主题---数据机所创造的奇迹为何没能把人重新带回大平原。『无论是工作还是玩乐,』他说,『人总是喜欢和人在一起。』
美国国会去年讨论了一项『新公地开垦法案』,准备帮农村经济打一剂强心针。议案的内容是设立30亿美元的创业投资基金,并提供优厚的抵税额给愿意进驻或扩展到人口外流率高的郡的企业。法案虽未通过,但今年又卷土重来,目前正由委员会审理中。
尘土飞扬的道路联系起分散在科罗拉多州高地平原上的小镇(右页):这里土地辽阔,面积往往是用平方英里而非英亩来计算。虽然如此,『这里的社区非常紧密。』一位居民说,他最近的邻居住在一公里外。
无疑就长远来看,要提振笼罩大平原乡村社区的低迷经济,所需要的将不只是国会通过的新法。因为即使能找到方法减缓人口外流速度、让大街上的商店重新开张,农田和牧场也须要帮助才能恢复。这片土地的产量还是有限度的。
大约25年前,历史学家唐诺·沃斯特在他描述沙尘窝悲剧的经典著述中,警告美国农业绝不可『重蹈过度扩张的覆辙』而忽视了1930年代的教训。他写道:『大平原不能一再地被压榨来喂饱这个世界愈来愈大的胃口……否则它终将沦为不毛的沙漠。』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一群美国农民已经转而采取比较永续的做法,例如轮作和保育耕作。也有一些农民空出一部分土地,加入联邦政府的『休耕保育计画』,农民只要维持土地上的野生草原,就可获得该计画的补助。事实上一些公有地的草似乎也已经开始长回来了。现在从北达科他州到德州的大平原上共有15个国家草原,面积合计约1万5000平方公里。这样的面积已经足以令人揣想:等青草重新回到大平原之後,水牛回来的日子应该也不远了吧?
自从1894年一小群美洲野牛在黄石公园受到保护以来,这种毛发蓬松的大型反刍动物已在大平原区繁殖开来,如今它们在全美各地的数量已经超过了25万头。有l万2000头美洲野牛现在由一个美洲原住民合作社管理,主要分布在南、北达科他州和蒙大拿州。泰德·透纳在他分散在大平原上六个州的13座牧场中(总面积7300平方公里)也放养了3万7000头野牛,并开了『泰德蒙大拿烤肉店』连锁餐厅。这位媒体大亨兼慈善家打算让大众爱上低脂的野牛肉汉堡。
成千上万头野牛在数百万公顷的原生草原上自由漫游,想想看,除了汉堡,你还可以看到什么?你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往昔的风貌---而且部分风貌可能将得以重现。你可以看到『水牛公地』;这个备受争议的构想是在1987年由拉特格斯大学都市研究教授法兰克·帕伯,和他的妻子斯塔田岛学院地理学家黛博拉提出的。帕伯夫妇发现,不要把公地的范围订得太明确,人们反而会开始思考并讨论恢复大平原生态和经济的长远计画。对他们来说,公地已经成为一种象徵,代表以较不干扰自然的方式来使用这块土地,尽管他们在最初的计画书中确实曾建议联邦政府徵收『愈来愈多』的私有地。一些农民和牧场主人认为这是个阴谋,要将他们赶出这片土地,把这里变成一座超大型的国家公园。结果群情激愤,而当地至少有一个原本安排帕伯夫妇露面的社区最後为了公共安全的理由取消了活动。
一名达科他族的印第安人杰·红鹰,在参加过他们家族好几代以来第一次举行的传统猎水牛活动後,正在感谢这头水牛所给予的肉,也感谢它的灵魂。好几个世纪以来,美洲野牛一直喂养著达科他族人。
南达科他州刻斯特郡
时间已经平息了大部分的怒气,特别是在大平原北部,当地银行目前正协助许多牧场由畜养家牛转型为畜养野牛。此外,包括
『自然保育协会』在内的几个保育组织持续在收购农场和牧场,有的用来放养野牛,有的则被当作野生栖地来管理,发挥它们固有的价值。『公地』的观念正逐渐为人接受。
『我想有些事情开始改变了。』堪萨斯州的那位梦想家威斯·杰克森有一天说。何以见得?『这个嘛,』他说,『我听说帕伯夫妇现在可以到这儿来走动了,而且出城的时候还不需要警方护送哩。』
『在这片土地和这片天空之间,我感到自己渺小得微不足道。』---薇拉·凯瑟
内布拉斯加州阿瑟郡
大平原是由洛矶山脉冲刷下来的肥沃沉积物所形成。这片位於北美洲中部的广袤地带在过去悠久的时间之中,一直都是连绵起伏的草原,今日则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和牧场。美国有一半的小麦和60%的牛肉产自大平原,但此地务农的人口还不到50万,是地球上人口最稀疏的农业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