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美丽与哀愁

    　最早认识湘西是从沈从文先生笔下开始的。先生用他那对故土赤子挚爱之心，情致缠绵的饱醮笔墨为我们描画了神奇湘西的那山、那水、那人。读着那清新淡雅、朴实自然和伤忧愁情的文字，会让你感到很美，美得沁魂入魄。那时候就觉得湘西很神秘，神秘到不知道应从什么角度去窥视；湘西很遥远，遥远到我们无法去触摸。#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几年前看到一则访谈，有一位叫卓雅的超级沈从文迷。她原来是一位画家，在读了沈从文的文章之后，被先生笔底打动折服，不惜抛开画笔，拿起照相机追随先生当年的足迹，照着先生所描绘的景致，用摄影图片的形式来演绎先生的作品。而她前后竟用了她生命里的二十年的时间。我被震撼了，为她的那份美丽和执著。当时我就蓦然感到，我也可以且一定要到湘西、到凤凰去感受那让人无法释怀的美丽与哀愁。
    　我不知道那是一片怎样的神奇热土，可以让沈先生从十五岁离开它以后，几乎再也没有回去过，可他就一直生活在那个印象里，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地方给了他无限的创作灵感和创作源泉，他所有的作品都不曾离开过它们，使之最终成为一代文学巨匠。同样也是在那块极具灵性的土地上，还诞生过一位后于沈先生，但也同负盛名的画家黄永玉先生。好象黄永玉还是沈从文的晚辈亲戚。两位大师，一位文学家、一位画家无疑将这湘西、将这凤凰点缀得更加美丽和神奇。
    　当我的双脚真真切切的站在凤凰的虹桥上时，我竟没有激动和欣喜，好象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只是久违了一般。我只随着熙熙攘攘的游人走进了那幽深、窄小的石板河街，那条让沈先生充满记忆、充满欢乐的河街。街还是那么的幽长窄小，但如今却是热闹非凡，小吃店、工艺店、银首饰店鳞次栉比。最有特色的要数那制作姜糖的店铺了，那一大块热腾腾黄灿灿的姜糖原料挂着让人快速反复的拉扯，成型后再做成一粒粒的糖出售。每家门口都围满了观看的游客，有好奇者还要上去感受一下，那是一种招徕顾客的手段。
    　不觉中就到了沈从文的故居前，我回头望着前面那繁荣的街市和攒动的人头，象是找不到一点感觉。我离开人群和街市独自转悠，猛然发现同样是一条幽长的小巷，两旁照例是高耸的深宅古墙，一缕斜阳从一线青天中照射在石板路上，反着光很是刺眼，我迎着阳光缓缓的走去，小巷异常的安静，偶尔有悠闲从容的背影穿过，一处门前坐着位盘着头饰的苗族老人，毫无表情的看着我从她的身边走过，我转身进到一处屋内，终于看见一位白脸长身长眉见人善作媚笑的妇人了。那是沈先生笔下描绘最普遍的苗族女人形象了，我便和她寒暄了几句。再往前走我竟一时间感到前方是一个很遥远古老不知名的年代，身后则是离现实越来越远……
        出了街到渡口，过到河对岸，很多人在写生，看就不象是专业美术学院的学生，一问他们都是湖南大学建筑设计系的。吊脚楼无疑是凤凰城，沱江旁最迷人的风景，看那古旧沧桑的吊脚楼细小伶仃的插在深幽的江水里，弥漫着幽远的气息和与生俱来了韵味与灵气。这岂能是现代建筑所能企盼的。
    　入夜我就住在那临江的吊角楼里。当月光和繁星笼罩着沱江时，喧嚣了一天的小镇终于安静了下来。只有滩声长流，河对岸那吊角楼上的灯笼暗红的光倒影在黝黑的江水里斜拉成行，又随着那江水在不停的飘忽着象是一条游憩的赤龙，很有些神秘和诱惑。从吊角楼窗口不时传出女人的嬉笑声，我便不禁想起沈先生笔下那些长年在水上行走的纤夫水手们，当年他们该是多么急切的念着盼着那楼里柔和的灯光和温情的女人。楼里的女人会帮他们把一切劳苦和期望从心上取去，放进去是类乎烟酒的兴奋与醉痴。水手们也预备把一个月的储蓄和精力倾倒在妇人身上，同时还把以后日子的快乐预支了。当然也就有了多少恩情所结，多少眼泪和埋怨。只有那幽幽江水才诉说得清白。
    　早上一觉醒来我便立刻奔出屋外，晨光中的沱江自有另外一种风情，阳光暖暖的照着江面，那横卧在江上被沈先生称为蜈蚣的跳石，每一个石墩下都有妇人在洗涤，只见那洁白床单一类的东西浸在水里，软软柔柔的任江水冲洗，有人抡起棒槌敲打着，声音此起彼伏。而那跳石上不时的有当地人走动，我就一直向那儿眺望着，我在极力寻找和辨认着我所熟悉的沈先生笔下的那个叫翠翠的女孩子。
    　沈先生常以乡下人自诩，为人谦卑，从不张扬，不喜浮华。他虽然也历经坎坷，但和他同时代的人相比还是幸运的，这恐怕也与他做人低调有关吧。先生曾在八二年终于回到了他阔别几十年的故乡，八八年去世后也如愿的叶落归根，魂归故里，与曾经养育他的山山水水、乡里乡亲永远的融在了一起。
    　我再一次的站在虹桥上，看着桥的上游一端是沈从文先生的故居，桥的下游一端是黄永玉先生的画室夺翠楼，我不知道在这还会不会再诞生一个音乐家什么的。
    　虹桥上有很多书摊，在大多与沈先生相关的书籍中，我发现了那本署名卓雅的《沈从文和他的湘西》摄影文集，便不加思索的买下了它。
    　当汽车缓缓地开动，望着那渐渐模糊的凤凰和离我远去的湘西，我忽然感到很是后悔。其实湘西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遥不可及，而我为什么要等到这轰轰烈烈，游人如织的时候才来，我要是早来一些那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