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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您是不知道的。是我正在采访您,是我故作无知巧言讨好于您的样子更激发了您谈吐时飞扬的神采。我端正好姿势,午后阳光照耀进来的一抹余影被我瞬间拉扯下的布帘挡住,因此,在我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层灰白。我就是透过这抹灰白来识的这个世界的,您真实的生活现在在我的眼前晃动,在这个分辨率为1024*768的方窗里被我的鼠标扯上去、拉下来。
人被记录下来的那一刻,是不是都象此读屏时一样地简单?甚至可以控制!
我就坐在这里,象欣赏一部陈年了的历史歌剧。
再遥远一些罢,追溯至中国元朝,公主图兰朵为了报祖先暗夜被掳之仇,下令哪个男人可以猜出她的三个谜语,便会委身嫁他,当然,猜错的结果也很极端,要处以死刑。您看,戏剧就需要承前启后,在波澜不惊处暗藏杀机。那时候,流亡中国的鞑靼王子Calaf看到猜谜失败即遭处决的波斯王子,还有那个美丽的监斩人的图兰朵。
戏剧在这里插了个关键人物。象您罢!您丝毫没有顾忌到您的谈吐可能会带给您的杀机。此刻,您激情昂扬的声调正在我的录音笔里以声谱的方式记录着,那些高高低低的跳着的蓝色的光彩将您此刻快意的一瞬无遗地存储下来,当做您日后但要反悔时的坚实证据。
是的,您毫无防备。象千年前路过异域的Calaf王子,仅为初见图兰朵时的那份惊喜交集么!我猜想,当Calaf与父亲帖木儿和侍女柳儿在北京城重逢以后,在初初见到监斩的图兰朵时的那天天气定然是阴郁的,象现在的阳光已被我遮蔽在我的布帘之外。
您听,在《图兰朵》歌剧的舞台之上,有一排吹奏着铜管的音乐家们,他们就是阴森的天气的缔造者。我说的没错儿罢?因低沉带来的强烈震撼是作曲家普契尼明之以众的:这里,就在这里,将要充满杀气!
您看,舞美先生昨晚一宿都没睡好觉,他们要为这台上的景象再可怕一些,更可怕一些作出多少努力呢?当您坐在丝绒的绒布椅上往舞台上眺望。哦!皇宫的城墙、大刀的卫士、寒光的铜锣与城墙上已然挂好的十几个面目扭曲的人头。那都是舞美先生昨晚一宿没睡的造就的神采。
我且听且看着,但当您象这舞台上的歌者在表颂着自己的丰功伟绩时,定然不会在意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原来设下由我埋伏的录音罢。普契尼改编的《茉莉花》是这样的凄凉且又悲伤,当它在歌剧《图兰朵》中响起时,那份妩媚与柔婉哪里去了呢!
可是,我是多么需要您来讲出真话,讲出您潜藏在心里的这份诚挚,一如在您尚未发迹之前有过那样的清丽的生活。您一定听过江苏民歌《茉莉花》罢!这种秀丽的花朵自汉代从亚洲西南部传入中国后,至今已有1600余年的历史了。今天您将它捧在您的手里,是因为它就漾在您杯中,可以赏其色,闻其香,勾其味耳。
好了,文章读到这里,您一定读得累了。可有色赏?香闻?味勾魂么?
有啊!(多么好,答案是肯定的。犬儒主义的主旨是需求必供。)
这是宋朝的一个黄昏,有一个名叫杨巽斋爱写花花草草的人过路了阡陌,这会子,村舍炊烟朵朵儿,在青竹摇曳的斜阳漏影里,一名浣纱女忽现他的眼前,这位少妇将几朵鲜花别在发髻上,以增其姿容。杨巽斋是认得这簪花的,它是茉莉,他唱道:谁家浴罢临妆女,爱把闲花插满头。
少妇听着了杨巽斋的唱词,心下一喜,并喝道:不知羞耻的老东西。是这样骂情的么!也许不是,改改罢。少妇听着了杨巽斋的唱词,心下一喜,并喝道:官人好学识!本来茉莉用之簪鬓,是那少妇爱美之情使然。但《本草正义》记:茉莉,今人多以和入茶茗,取其芳香,然辛热之品,不可恒用。
不可恒用啊!可您已然忘却了警句的妙法,天天端着花茶安坐于戏场听着颂唱,象此刻在我采访您时漫不经心对我说出的话句这般轻巧。
录音笔何用?
它将您的声音绳之于器具,或可在哪日您心浮气躁时让您再度地焦灼。钱钟书说,“意识中有偏向,潜意识中能生相克之反向。”这个意思很明白。您今天得到或得不到的东西,在我的录音笔里将成为一种对自我的嘲讽,当然,我不会反复翻听您今天的每一句话,但是,您自己知道您都说了些什么么!
很迟了,我将关掉这一屏的玩笑语句,在满眼的灰白色前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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