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投”法器的失灵
2008年1月12日
台湾立委选举结果出来,民进党惨败。根据台湾岛内的政局舆情,民进党会选输,谁都不会意外;但是,它会输得那么惨,恐怕谁都没有想到。连陈水扁本人都承认,这是民进党自创党以来遭遇的最大惨败。原本并不打算下台的陈水扁不得不宣布辞去党主席。
论者普遍认为,民进党的惨败,显示出台湾民众对陈水扁的唾弃。就一般意义而言,这一说法大抵不差。但是,对于鱼哥这样一个醉心于以解析精微而求把握大势的人来说,仅仅停留在这一解读是不够的。为观察下一步台湾政局的演变计,应该有更细致的剖析。毕竟,陈水扁的政治资产与民进党的政治资产是缠裏在一起的。它们有重叠的部分,也有不重叠的。如果台湾民众唾弃的只是陈水扁家族的贪腐,那么,对民进党的伤害就相对轻一些,对有“扁长情结”的谢长廷来说就更轻一些。
可是,据鱼哥的观察,此次选举中,台湾民众唾弃的应是陈水扁与民进党重叠的那部分政治资产。
鱼哥有一个疑问曾百思不得其解:在民进党内,在台湾岛内,进而在两岸之间,那个呼风唤雨掀风作浪的陈水扁,何以能有那么大的能量?
回顾民进党和陈水扁二十多年政治跌趤的历史,如果说民进党是成也阿扁,败也阿扁。那么,我们进而言之,可以说阿扁是成也公投,败也公投。
根据台湾“总统府”提供的阿扁传略,“民国77年(1988年),民进党拟对‘台湾主权独立’及‘公民自决’作出政策声明。该案经水扁先生居间协调并提议,将‘如果国共片面和谈、如果国民党出卖台湾人民之利益、如果中共统一台湾、如果国民党不实施真正之民主宪政’等‘四个如果’加入决议文,做为民进党主张台湾独立的前提,让民进党有关维护台湾主权独立的论述,有了更宽广的辩论空间。”
另外,“民国80年(1991年),民进党拟修改党纲明订以独立建国为政党努力目标,水扁先生建议于程序上增加‘基于国民主权原理,应交由台湾全体住民以公民投票方式选择决定’的前题。民进党‘台独党纲’因而修正为‘公投党纲’,在在显示水扁先生对台湾前途及两岸关系所持理性务实的态度及对民主理念的坚持。”
前者就是“四个如果”决议文,后者是“公投党纲”。在民进党内,二者都具有纲领性的效力。由陈水扁推动的这两手可以说是民进党政治路线中最重要又最务实的内容。
【说实话,如果鱼哥只是个一心只想研求剑术的最高境界而不问任何江湖恩怨是非的剑客,我必推服这两手确实是倚天屠龙的大手段!
项羽视击剑为“一人敌”,而把排兵布阵的兵法称作“万人敌”;在鱼哥看来,像“公投”这样的大手段,则堪称“百万人敌”。
在我们这个时代,大概只有发起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的人在功力上堪与匹敌。二者在所站立场之正、所动员起的能量之大以及所要达到的目的之大异其趣等方面,确实有得一比。】
台湾人的梦,只是一个悲情的白日梦,独立也好,加入联合国也好,他们知道,只能做做梦。不能不做,也不能真做。不做那个梦,则没有愿景,也就没有希望;真的去做,则无异于当场毙命。将“四个如果”作为民进党主张台湾独立的前提,可以说是恰如其分地把握住了做与不做这二者之间的空间地带。
鱼哥曾打过一个比方,某人或某党主张台湾独立,就像那些江湖骗子信誓旦旦地说他能穿墙而过。有了这个似乎等一等就能看到的穿墙而过的期待,观众会留在跟前围观;而加上“四个如果”呢,就是无论如何不要当场去试。在那个永远也不会等来的穿墙而过的时刻到来之前,都是骗子表演和行骗的时间。“四个如果”为陈水扁创造了表演的时间和场所。
陈水扁表演的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公投”。“台湾的前途由两千三百万人民决定”,这话确实能激起台湾民众的尊严感和身份认同。反对它的人,都被斥之为反对民主和进步,是威权和独裁的余孽,而他自己也就俨然成了台湾民主和进步的化身。
实际上,早就应该是如王金平所质问的,“如果‘公投’那么重要,干嘛不单独办一场公投?”可是不,陈水扁先生的“公投”从来都是与大选绑在一起的。他首先悄悄地把自己的政治利益与“公投”绑在一起,然后,将“公投”绑进大选中,挟“公投”之巨大威力,去实现自己的政治利益。这样,每到重要的选举来临之时,陈水扁只要抛出“公投”,便如同祭起了一件威力无边的法器。这件法器曾经打得连战和宋楚瑜无法招架,连超人气政治明星小马哥也不得不顺应它。
“公投”是一种普世的价值,是民主的最直接的体现。它配享民主的所有神圣光环。也正因为神圣,所以不可以亵渎。“公投”一般用以决定一些诸如宪法、国号、疆域等重大问题。而陈水扁恨不得连拆个厕所也讨诸“公投”,只要拆厕所这事能打击国民党。而且,每次“公投”都肯定地是要绑在大选上。中国有句古话,“可以一,可以二,不可再三再四”。陈水扁这回就栽在他最得心应手的把戏“公投”上。
与此次立委选举绑在一起的两个“公投”题目中,由民进党发起的“讨不当党产”公投的领票人数是4,550,881,投票率是26.34%,赞成者3,891,170票;而在立委选举部分,民进党在73个区域立委选举中所获得的总票数是3,775,352票;政党得票部份,民进党获得3,610,106票,得票率36.91%。
鉴于此次是一阶段领票,因此不能简单地把所有领了“讨不当党产”公投票的人都视为民进党(或泛绿)的支持者。但是,领票之后投了赞成票的人却大抵可以视为民进党(或泛绿)的支持者。考虑到台联的政党得票虽未过5%的门槛,但也有3.95%,折合票数大约38万。台联和民进党的政党得票数加起来,与赞成“讨不当党产”的票数大体相当。因此,我们可以大抵以390万到400万作为泛绿的基本盘。这在台湾现在拥有投票权的公民总数中只占23%强。
反观四年前,防御性公投的投票率是45%(两个议题分别是45.17%和45.12%),领票人数达到740万,赞成“购置反飞弹装置”的票数是645万;赞成“与中共展开协商”的票数是626万。而陈吕二人在总统大选中的得票是647万。也就是说,领了公投票且投下赞成票的票数与陈吕总统大选的得票数大体相当。这个数字在当年台湾有投票权的公民总数中占39%。
两次的公投绑大选中,民进党(或泛绿)的得票情况都差不多:领了公投票且投赞成票的人是民进党(或泛绿)的基本盘。
陈水扁还在辩护说,单一选区两票制这种小选区的选制,对民进党相对不利;就立委得票率,民进党甚至有微幅增加,按照旧制可以斩获四十四席,云云。诚然,这种胜者通吃的选制,会将胜利或失败放大。但是,无论如何他无法解释的是,为什么北部的选区几乎全都丢尽,而南部的一些不应该丢的选区也丢掉了。
要总结民进党在此次立委选举中的惨败,那些常理性的分析(诸如选区变小、国民党的桩脚功夫等)只能用以解释民进党合乎常理的失败(譬如它要是仅仅只是未能达到45席而只获得38席或更少一些席次的话),而对于它只获得27席这样非常理式的惨败,则应从“公投”这件法器的失灵中去寻端倪。
选后,陈水扁本人不曾对他抱以厚望的“公投”作出过评价。我们却可以替民进党问一问:到底是“公投”累了大选?还是大选累了“公投”?
公投的投票率从4年前的45%下降到了今年的26%,领票的人数少了近300万(从740万降到450万),投赞成票的人减少了256万。即使考虑今年立委选举的投票率只有58%,而4年前的总统大选总投票率是80%,我们也不能简单地说是总体投票率的下降,连带地影响了公投的投票率下降。因为,我们只需要单单加上减少的那一部分公投票数,今年的总投票数即可达到1271万,快要赶上04年的总统大选的总票数(1325万),总投票率也可达到76%。因此,我们可以说,是“公投”投票率的下降拖累了大选的投票率,而不是大选投票率的下降拖累了“公投”的投票率。
从“公投”领票人数的锐减这一事实中,我们能得到的一个合理解释就是,那些曾经在陈水扁“公投”棒的指挥下跳舞的人,厌倦了,厌弃了。
国民党从提公投议案到倡议拒领公投票,可作为一个观察的信号。4年前,“公投”具有“逆我者亡”的巨大威力,所以国民党不得不顺应它,它自己也提出公投案。但是,临到立委选举的前夕,国民党却发出拒领公投票的号召。在一般情况下,此为选举之大忌,因为这会授对手以口实,指责其出尔反尔。但是,国民党――先是王金平、洪秀柱,后是党主席吴伯雄――宁冒出尔反尔之大忌,也要倡议拒领公投票,显然是他们嗅到了台湾民众对于公投的观感,跟4年前相比,早已发生易位。
国民党在有此出尔反尔的瑕疵后,选民用选票惩罚的也不是国民党,而是民进党,显示出台湾选民对于到底是谁在操弄公投玩弄民意,洞若观火。
“公投”的威力来自“公投”的神圣,“公投”的神圣实际上是民主的神圣。玩弄“公投”,即等于玩弄民主,玩弄民意。玩弄民意者,终为民意所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