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那年在印鈔票的樹林央行印製廠上班。她和媽媽姑嫂感情好,元宵燈節年會,姑子印刷廠提早放工,媽帶著我和妹妹去接她下班,好一道去西門町看燈會。那年我已在讀國小二年級了,妹妹是一年級生。
我們在印製廠的門房處等姑姑,過節員工提早下班一兩個小時,大伙員工興沖沖地趕著出來,姑姑夾在人潮中急急忙忙趕出來,見到我們,她忙跟媽說:
「稍等一下,祥里還在收拾,待會就出來。」
「祥里也要跟我們一道去?」媽問姑子,祥里是姑的男朋友。
「是呀!要他帶路,省得我們找不著場所。」
姑子邊回答邊瞅著公車巴士站前排隊的人龍跟媽說:
「大伙都在站牌前排隊等著搭車出發,我得催他趕快出來,不能給耽誤看花燈。」
說罷又急忙轉回進廠去催她男友。
不一會,祥里跟著姑快步出來,一見面就遞給我和妹妹各人一個他們印製廠的水晶鎮紙。他跟媽說:
「送小孩子的。」
玻璃紙鎮晶瑩透明,裡頭嵌著鮮紅底花卉配著青綠底葉子。
姑姑催著大家別型寒喧了,得趕著動身去工廠前頭的渡橋頭去搭花燈專車號。
渡橋頭是淡水河的渡船頭,渡船頭是沿堤岸一片傾斜的水泥直蹓到河裡頭去,地上濕漉漉的,可並沒有船在渡頭下水。船舶都不見了,河面空蕩蕩的。淡水河河水浚黃,岸邊河水衝激,看來波濤起伏,離開渡船頭坡岸沿岸一帶,甚至顯得洶湧,站在堤上等公車,我們發見渡頭河岸的河裡面有條成一團狀的烏黑的大魚,很大的大魚,遠望似乎巨大得比一個大人都要大。
我吃驚地指給妹看說:「快看!好大的大黑鱼。」
站在我們旁邊的祥里叔叔校正我:「那不是大黑魚,是大鱷魚。」
甚麼是大鱷魚?我跟妹都是第一次見到鱷魚。我們注意岸邊有個人揮舞著手臂對著鱷魚吆喝,結果那大鱷魚竟還聽他的,被他呼喝上岸來。還沿著渡頭斜地爬上岸來,原來那人是用小魚勾引它上岸來,他一次丟一條小魚到鱷魚前面不遠處,鱷魚為了吃到魚,就用粗重的四條腿沿斜坡往上爬。
祥里跟媽和姑子解釋,說大鱷魚是那駲鱷人飼養的:
「養鱷人是韓國來的,那人養鱷魚,用來做表演賺錢。」
圍觀的人一多,駲鱷人就把大鱷從河裡叫出來給人們看。花燈號專車到了,原先急著等公車的人眾,現在都不忙登車,人群都停著不動不上車地在觀望大鱷魚。
韓國人乾脆把鱷魚一直帶到圍觀的群眾面前,走近了看鱷魚真的是鉅大,樣貌既猙獰兇惡又醜陋無比,侯車的人群中有人驚呼,也有人嚇得趕緊登車走避。
韓國人除了領鱷魚上岸,還拖來一腳踏板車的魚肉飼料和活雞,魚拿來引大鱷魚上岸。活雞都綁著腿腳,一共有三隻。韓國人把三隻綁住腳的活雞分別扔在離鑩魚一兩公尺的地上,鱷魚先是無動於衷,過了一會才被勾動跟著爬過來,它張開大嘴只一口就吞掉一隻。半响又費力的往前吞食另一隻,雞隻動彈不得嚇得翅膀直撲。媽說好殘忍不敢看,我旁邊的妹妹也嚇得蒙住眼不敢看。
一待大鱷魚把三隻活雞都活生生吞食掉,馴鱷人立即走到鱷魚身邊,一腳踩在大鱷魚頭頂上,一面舉起麥克風吆喝:
「各位父老兄弟姐妹,都圍攏過來看大鱷魚。」他囂喝起著濃烈韓國口音的山東話自我介紹: 「俺這條鱷鱼叫馬利,我是它主人也叫馬利鱷,鱷魚的鱷。」
圍觀的人眾聽他如此介紹都禁不住發出笑聲各位鄉親,馬利鱷乘著就喊說:
「大家男女老少都過來看馬利,有錢的就請捧個錢場,沒錢的也請捧個人場。」
說著就脫下頂上載著纏有彩色絲巾的韓式大盤禮帽,馬利
鱷一邊鞠躬,一邊就走向圍觀的群眾討賞,有人掏錢投進大盤帽子裡,不過多數人都不捐錢,更有些在人群後頭不首當其衝的觀眾則不待大禮帽伸到面前前趕緊走避,好躲開捐獻。
馴鱷人忙著勸募討錢之際,有個人乘機欺身進入場中拿出自己帶來的肉塊來餵大鱷魚,馬利鱷一發覺立即趕過去把那人拉開,順手共給那人十元錢,勸誡他:
「不能餵鱷魚,很危險的,你沒看到馬利一口就把活雞吞了,你不要命了,這次還照舊給你錢,下不為例。」
他更對著群眾厲聲警告:
「再有人來餵馬利,自行負責後果,到此為止,我再不付錢給餵鱷魚的了!」
原來今日之前,觀眾可自帶肉食來餵食大鱷魚。帶肉飼鱷馬利鱷還會補償飼鱷的觀眾十元錢。直到今日此刻駲鱷人才宣布禁止餵飼大鱷魚,看起來養鱷人在渡船頭的河邊放養大鱷魚馬利似已有一段時日,以前大約馬利鱷是用這種辦法來飼養鱷魚的。
然而馴獸人警告歸警告,他甫一轉身回頭去小鐵桶裡準備拿出肉食繼續飼餵口腹之欲永不饜足的馬利時,立即又有個人乘他不備拿了塊自帶來的豬肉,背著駲獸人準備投進大鱷口中。
那人拿著塊肉逗弄鱷魚,鱷魚先像是死了似地一動也不動,那人存心向遠處圍觀的家人及觀眾炫耀能耐把塊肉忽下忽上地朝扒在地面爬行獸的巨顎前逗弄,結果肉愈放愈低,不想僵硬不動的鱷魚兇性突發,冷不防猛然張開大口,一把咬上來,連肉塊帶那人手掌都咬斷下下去。一旁注意他的人全都驚呼起來,養鱷人這時才起身來看到,急忙拖開那人,護著送回圍歡群眾圈裡,一邊還掏出十元錢塞到那人口袋裡。
出了事馬利鱷他先前放言的警告都不算數,那人的家人一面群起怪罪馬利鱷,一面接手把傷患圈起扶住。馬利鱷一被人指責,就覺著錢給得不夠似的,復又掏出十元給那人。一面申言,他早都警告不能餵食鱷魚。那人的老婆沒理他的辯解,忙著與家人嘰喳商討該如何治理傷勢。馬利鱷又再加掏出拾元給捧著血淋淋的手掌犧牲者,一面又對著家人再次聲明他早明白警告不得擅自拿肉塊去餵鱷魚,否則後果自負。家人顧著幫傷患包紮,來不及跟他爭吵,無人理會馬利鱷的撇清聲明。
除了斷掌傷患一家人手忙腳亂在救治傷患,圍聚的其他人眾仍舊在看熱鬧,不覺有何嚴重,絕大部份人依然專注地繼續觀看鱷魚進食。
現在情況發展到有人被鱷魚咬掉手掌,明顯底馴鱷人一個人照顧不來,於是馬利鱷公開宣布徵求幫手及練習生。群眾如斯響應,人群裡面立刻有三數人回應表示有意做幫手,祥里叔叔也舉手要應徵。姑子和媽都吃了一驚,忙著問他怎麼了,好好的竟要去做鱷魚助手。
「學門技術也是好的。」祥里叔回答。
「什麼?」姑子大聲質問他:「你難道班不上了?要跑出來河邊吹風討生活。」
「我沒說就不上班呀!只不過下班後來這裡加學門技術。」他辯稱。
「當然學會了,就可以不用上班,這一行看來挺有錢賺的。」他憧憬著加上一句:
「有錢我們就可以結婚了。」
「結婚?你還曉得結婚,你去跟馬利結婚吧!」他的對象不屑地噱他。
三數人舉手應徵助手的裡面,馴鱷人看上祥里叔,要祥里叔過去跟他幫忙。
「那你就留在這,不跟我們看花燈了?」姑子再向他確認。
公車已引火待發,車掌催人上車,就要出發。
「你們去吧!我這裡忙完,就會去嫂子家找你。」
「你最好別來!說好看花燈的,這會又變卦。」
姑子削他一句就跟著我們登車去看花燈。
元宵花燈人擠人,待了很長的時間,看完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十二時。媽急著催我和妹趕緊洗臉上床,明天得趕早起床上學。
我在泴洗漕上潄口時,聽見門外焦急的搥門聲,不知是哪個人半夜還這樣著急地敲門,不但急遽地擂門,還大聲喊叫姑姑:
「莉茲,快開門啦!開門呀!莉茲。」
瘋狂地不停地搥門,聲音淒厲地喊莉茲,哀號得像被老虎咬著似地。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爸也被突發地嘈鬧敲門聲嚇得從床上驚跳起來,身上還穿著睡衣。
「這個祥里發神經,都半夜了,還急吼吼地趕來敲門找莉茲。小孩趕著要睡覺,他不曉得嗎?」
媽聽出是祥里叔的聲音很不高興,但還是催爸爸去開門:
「我去後面叫莉茲出來。」
莉茲姑姑的房間是我家後面加蓋的客房,聽不見前門發生的事情。
門一打開,只見祥里叔和馬里鱷兩人狼狽慌亂得沒命似地往門裡衝奔進來。祥里驚惶地大喊:
「快進去!門關上,鱷魚來了!」
「什麼?」
爸爸不懂他在說什麼?非但沒聽從趕緊掩門反而把大門打開往外瞧。
「砰」地大鱷魚跟著擠進家裡來了。爸這才看清楚,滿身腥氣猙獰的大鱷魚足有一個半人長,搖頭擺尾扭進房子裡來,不由不快地對他們怪責:
「你們不能把這麼大個鱷魚帶到我家裡來,要擠爆我這棟屋嗎?」
大鱷魚進屋裡來了。
「快逃開!」 祥里對著我阿爸大喊:
「它噬人吶!」
鱷魚搖擺扭動著鉅大的身軀,四條長尖爪的粗厚腳掌叭噠叭噠地追趕得全屋裡的人驚嚇得四散奔跑逃命。
「跳到桌椅上!」阿爸衝著我大叫。
我趕緊隨著大人一躍跳到椅上桌上躲開在地上挪移追逐的大鱷魚。
大人憑本能都躍上桌椅高處,但是最小的妹妹卻嚇得呆在原地,鱷魚看準她對著她直衝過去。
遠處的阿爸驚得大叫:「跑啊!小妹,跑。」
小妹驚嚇過度,整個僵住在當場不能動彈。
祥里跟著爸都急得不顧一切衝過去解救,但有段距離趕不及,眼看著妹要被大張鱷吻的大鱷噬著。情況危急,我急不擇物地連忙把手上握著的水晶紙鎮用力朝鱷魚扔去,正正打著在鱷魚頭頂,它頓了一下,不理我又大張鱷吻要噬下去。
此刻正巧媽和莉茲姑不曉狀況施然從門後進入前廳,一見情勢緊急,身手矯捷的莉茲姑飛速衝向小妹,一把抱起小妹,旋地順勢跳上餐桌,千鈞一髮間躲開鱷魚噬吻。可是兇悍的鱷魚毫不猶豫,立即對著餐桌頂去,抱著小妹的姑子重心不穩頓時跌到在桌子上,幸好沒被撞下地。爸爸時已趕到鱷魚背後,情急之下奮不顧身一腳朝鱷魚尾部踢去,大鱷皮厚肉粗,一點也無感覺,反倒是爸一腳踢去用力過度,自己摔倒在地,鱷魚立轉過身朝向倒地的爸爸。
情況又告急,我不顧一切地拿起另手握住妹的水晶鎮紙朝它頭上往鱷頭扔去,又打中它;這回它知道是我扔的,丟下爸轉頭朝我這方過襲來。阿爸乘機爬起趕急朝後面奔開。鱷魚朝我接近,我立刻從書桌跳到立櫃上去。它可不釋手,挨著桌椅追碰撞衝,復加上碩大孔武有力的鱷魚巨尾左右擺動橫掃,被鱷尾掃及木製的桌椅櫥櫃傢俱較單薄一點的就像被橫掃千軍般,紛紛不支坍塌垮掉,堅固還能擋得住一時。
情形不好,每個人趕緊沒命地跳脫地四處奔逃,大家被巨鱷追趕得滿室奔逃。已跑到後面爸叫大家設法從後門逃出去,屋裡太危險。祥里也高聲大叫要大家利用剩下的桌椅逐個跳到後面飯廳的飯桌,好從餐廳門逃出去。他趕著和馬里鍔把餐廳椅子一張張往後延舖,讓大家從椅上踩行跳島戰術一路跳過去。他們隨即打開後門大伙魚貫逃出。
媽和莉茲姑兩個拖著妹趕著跳島過來,但還是慢了,鱷魚追上來了。我和爸急得大吼:
「快啊!」
馬利鱷和祥里叔死命拖出她們三個,然後趕緊推上後門,大伙在外頭用力頂上後門,想把鱷魚關在屋內。不想急趕過來的鱷魚衝力奇大,三個大男人合力死命頂門都頂不住,鱷魚一衝就把後門撞開,三個男人個個都被撞飛於地,婦孺驚叫連連。三人不顧一切連忙起身逃命,爬出門外的鱷魚又在我家圍牆外追逐得一家人驚叫得四散奔命。
街巷空曠毫無遮蔽,大家讓鱷魚追逐無處藏身,爸一看不是辦法,呼喝大家集中再衝回屋裡去。一行人又狼奔豕突地跑回家裡去,鱷魚也跟著叭噠叭噠緊貼著追進來,進得屋裡每個人趕緊找高處立腳。人都設法站穩在傢俱桌椅上,鱷魚地上遊走,情形好像做颱風淹大水一樣,大家站在高處不敢動,鱷魚像狂流洪水四處衝擊。祥里一看這樣下去不行,搞久了鱷魚一定撞毀咬爛桌腳,到時候候就逃不掉鱷吻。他忽地不顧一切蹦落到地上,試以自身引誘鱷魚來追他。他一面往前奔跑,一面朝大家喊道:
「等鱷魚追我出去,你們趕緊把前後門都鎖牢,用重物堵住,千萬別再讓它進來。」
說著祥里叔就往後門奔去,鱷魚有了對象朝他一路追過去,馬利鱷也跟著跑出去。
祥里和馬利鱷兩人終於把鱷魚以身引出。大家聽得見外面一陣吆喝加上此起彼落凌亂地追逐奔逃腳步聲,隨後漸行漸遠。蒙在屋裡不知道情況怎樣,姑子耽心得眼淚都掉出來。
過了許久,最後門上有敲門聲,這回一屋人都駭怕得不敢亂開門。
姑子對著門問:「是誰?」。
外頭有氣無力的回了聲:「祥里。」
果然是祥里叔,姑子趕緊打開門。門只外站著他一個人,問他馬里鱷呢?
祥里叔說他們被鱷魚一路追趕奔逃,無法脫身,搞到最後終於又被追回到淡水河邊。馬利鱷精疲力竭得不願再奔逃了,他跟祥里說:他被自己養大的鱷魚糾纏得走投無路,什麼辦法都沒得了。說他不要活了,情願領著鱷魚進入河水裡。最後要祥里自己逃命,不用管他。
样里叔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馬里鱷對著淡水河蹣跚著走進去,鱷魚隨後跟進去,最後只見水面一陣翻騰,鱷魚就在河裡頭把他主人給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