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S的社区的格局，是和别处相同的：都是当先一个分列式的首页，左上角预备着按钮，可以随时发贴。灌水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为了几朵鲜花，发一个贴，——这是几年前的事，现在已经取消了鲜花，——找个版块进去，慢慢的发了看贴；倘肯多发几贴，便可以做一个资深会员，或者优秀会员，能挂勋章了，如果发到一百精华贴，那就能进贵宾专区，但这些网友，多是潜水的，大抵没有这样费心。只有做会员的，才踱进社区的版块里，发贴回贴，慢慢地灌水。

    我从那年算起，便在少校的青春部落里当版主，少校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资深会员，就在时事版做点事罢。时事版的灌水网友，虽然容易发贴，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贴子从版块里贴出，看过贴子底下有评分没有，又亲看用回贴顶起来，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删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少校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推荐人阿紫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挂线值班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版块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少校是一副凶脸孔，网友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上线，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精华贴不够一百而先进贵宾专区的唯一的人。他发贴量很大；平淡口气，文理间时常夹些伤感；一此乱蓬蓬的杂乱的段落。发的虽然多是好贴，可是也有错别字，似乎发之前没有想，也没有改。他发的贴子，总是满口自由民主人性，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爱提鲁迅，别人便从鲁迅书上的“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小说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上线，所有灌水的人便都看着他闹，有的写道，“孔乙己，你的贴子又上首页了！”他不回复，对版主说，“回两个贴，要进贵宾专区。”便排出九个长贴。他们又故意的卖力写道，“你一定又骂了公家的事情了！”孔乙己用大字号回复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骂了瓮安的事，追着批你。”孔乙己便改红了字，贴子上的怒气条条绽出，争辩道，“评论不能算骂……议论！……讲逻辑的话，能算骂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人权至上”，什么“公理”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部落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当过编辑，但终于没有做稳，又不会钻营；于是离开报社，弄到只好上网发贴。幸而写得一手好贴，便替人家灌灌水，混一天时间。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谈国是。弄不到几天，便连帐户和发的贴子回的贴子，一齐封掉。如是几次，找他灌水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说些过激的话。但他在我们这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说脏话；虽然间或议论过头，暂时警告在统计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平反，从统计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发过几个贴，大红的字体慢慢改回来了，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当过编辑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贴，应该是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写道，“你怎的连一篇文章也没在报上发表过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的口气，贴子也笼上了一层灰色，回贴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高深莫测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起哄着顶起来：部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顶，少校是决不责备的。而且少校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聊天，便只好向值班的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回一个嗯。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民主宪政这四个字，是什么含义？”我想，精华贴还不到一百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去看别人的贴，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写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道理应该记着。将来做总编的时候，写文要用。”我暗想我和总编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总编也从不将民主宪政上首页；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一人一张选票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洋葱头表情链到贴上发出来，点头说，“对呀对呀！……民主有几个层次，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干脆不回复他。孔乙己的洋葱头表情露了露，想要回贴写字，见我毫无反应，便又发一串省略号，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文学版的几个听到了，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鲜花，一人五朵。文学版的拿到鲜花，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金币。孔乙己着了慌，抡开十指急忙打字，低声低气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似乎回头又看一看金币，自己回复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文学版的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情人节前的两三天，少校正在慢慢的编程，取下统计版，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精华贴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灌水的人回道，“他怎么会来？……他撞了墙了。”少校说，“哦！”“他总仍旧是骂。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骂到毛大爷家里去了。他家的事情，骂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做俯卧撑，后来是躲猫猫，躲到最后，听说撞墙了。”“后来呢？”“后来封了帐户了。”“封帐户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搬到天涯铁血去了。”少校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编他的程序。

    情人节过后，天气是一天暖似一天，看看已是初春；我整天的对着电脑，也想写个好贴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网友，我正合了眼构思。忽然间听得一个提示音，“发一个贴。”这贴子虽然不长，却很面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等一会刷新了一看，那孔乙己便在时事版上发贴。他的贴短而且乱，已经不成样子；没有什么文采，标点不全，下面带一大串意见，很牵强的挂住；见我跟贴，又说道，“发一个贴。”少校也浮出来，一面写，“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精华贴呢！”孔乙己很颓唐的写道，“这……下回补足罢。这一回算灌水，要发贵宾区。”少校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骂了公家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回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骂，怎么会封帐户？”孔乙己小字写道，“操作，失误，失误……”他的口气，很像恳求少校，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网友，便和少校都笑着顶了。我评了分，发了回贴，也顶了去。他在回贴栏里又掏出几个分给我评了，放在我名下，见他自已的回复都是省略号，原来他近来便用这省略号支撑着的。不一会，他发完贴，便又在旁人的起哄贴中，留了一串省略号慢慢走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圣诞节，少校查看统计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精华贴呢！”到第二年的春节，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精华贴呢！”到情人节可是没有说，再到春节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搬到天涯去了。

（本贴纯属搞笑，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