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重灾区的四川理县，这些天，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他们是湖南娄底残疾人志愿者心理援助队的成员。何泽天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轮椅上座了38年后还能重新学会走路，还能真正的站立起来……

见证：38年后他重新学会了走路

作者：蓝天

2月7日，是我和娄底残疾人心理援助大队到达四川理县的第2天。按计划，今天的行程是下乡考察和调研，一大早，我们就在客栈匆匆的吃过早餐，此时，车子还没来，我们就想到附近走走看看。

理县的清晨，尽管太阳徐徐升起，但天气依然很冷，冷得有些发抖。县城很小，人口还不到八千人，座落在群山之中。抬头仰望，视野里只有一小小的天空，正对面的山如同石灰渣摞起来的摩天大楼，仿佛要向我倾倒而来，山上也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棵树，透露着些许生气，也许是我第一次进入这样闭塞的环境，我感到很压抑，甚至有些窒息。

低头一看，就是依山而下的扎谷脑河，沿河有块狭小的空地，显得有些低矮的板房早纳入了我的视线，一排排火柴盒式的板房就建在这里，这叫西区灾民安置点，大约住了200多户人家。

我来到了板房前的一块坪地，空荡荡的没见到人影，我不敢想像两天后，这里的元宵该是什么样子。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板房，心情如同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山崩地裂，乱石穿空一样，不由发出了不身临其境，岂知地震灾区的感叹。

过了好一阵，来了一位大娘，约莫60左右，她布满皱纹的脸黑红带光。“新年好！”我的声音显得格外宏亮，“新年好啊，小妹妹”大娘面带微笑。“人都哪去了？”“都到外面打工去了”心中的一个疑问解开了。“这里住有残疾人吗？”“有呢，是小儿麻痹症”。

寂静，终于打破。

大娘带我们来到了一户人家。房里有灯，光很微弱，透过昏暗我看清了房的主人和家当：一张床，几条凳子，有点象课桌的桌子上放着一块钉板，一位不知该叫大哥还是大叔的人正在低头切菜，一旁的锅子滚开着水。

“你好”我放大嗓门，他慢慢抬起头，似笑非笑看着我，没有吱声。我站在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有点尴尬，心里在问：地震之前，他会是怎样一种生活呢？“这是残疾人的表哥，残疾人出去玩去了，我叫人把他找来”搭帮大娘，我回过了神来。

    过了约10分钟，一位老奶奶推着一把轮椅缓缓的朝我们走了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位残疾人，他叫何泽天，营盘村二组村民，今年41岁，因患小儿麻痹症而残疾；32年来，他除了偶尔用用双拐，从来离不开轮椅。

此刻的他，正头枕轮椅，眼望天，一幅悠然自得的样子。在离我们还有约10米远处的地方，他突然地从若有所思中醒了过来，挺了挺胸，向我们打起了招呼，我废了老大的劲，从那有点歪邪的嘴中，听清楚了三个字“你—们—好”。

“您也好啊，我们也是残疾人呢，专从湖南赶来的，可以随便聊聊么？”残疾人志愿者苏建飞和毛志文来到了他身旁。

他眼睛一亮，对到访的几个残疾人志愿者进行了一次扫描。

苏建飞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压低了嗓音说“你有两条腿，我和毛志文只有一条腿，许涟钢是双大腿截肢，我们装的都是假肢，从湖南走到了这里”。

“真的吗？”他摸了摸苏建飞的假肢，“哎”的一声垂下了头。

“怎么了，兄弟？”苏建飞关切的问。

他微微抬起头，看了看苏建飞，又看了看天，开始了回忆：“我读了四年书，得了小儿麻痹症，腿废了。刚开始，哥哥背着我去上学，后来家人不同意，我就再也没念过书了。”说着说着，摆弄起了自己的衣角。

他的衣领，厚厚的，好几层，耷拉着，沾满油污，乌黑发亮；顺着脖子看到的是白里透红的胸，油光发亮的脸；衣服看上去是硬硬的，可能是很久没洗了，耸着一个上身塞满着轮椅。还有，手扶一对蒙有一层灰的拐杖，应该是用了很久，也很久没有擦洗了。总之，他与他的一切都很拉塌。

“后来你不念书，又干些什么呢？

“到街上摆棋摊，下陆战棋，一块钱一盘，一天大概赚个十来块钱，供我和妈妈的生活。这样下了几年棋，不过最近这四五年没有摆了。”

“您家里有几口人？靠什么生活呢？”

“我，还有姐姐和我妈妈，现在我们吃的是国家救灾发的粮食。”

“有低保吗？”

“低保是啥？我不知道。”

“我们来的几个都是残疾人，靠自已创业，养活着一家人呢。相信你也可以。”

“我腿不方便，我不行的”何泽天摇了摇头，又习惯性地用力蹬了一下腿，轮椅后退了一步。

“你的腿很有劲，快把腿抬起来看看”苏建飞几乎惊叫起来。看到何泽天的腿抬起，伸直，运动自如，苏建飞兴奋了“在我们家乡，也有一位小儿麻痹症患者，他的腿还没你灵活，经过训练不仅可以站起来，还可以走路”。

苏建飞把老马叫到身边，耳语了一阵。

“来，站起来试试”。

何泽天有点犹豫，但还是将两手撑在了轮椅上，试图慢慢起身，显然，他有点吃力，刷的一下，整个身子一屁股又坐到了轮椅上。

“加油，再来一次，一定行的。”

他活动起了筋骨，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双手用力一撑，身子在慢慢直立，可双腿怎么也不听使唤，身子越直立腿就抖得越厉害。“加油，慢慢松开双手，使劲！”老马一手撑在他的掖下，一手扶着他的肩膀。

32年来，何泽天终于第一次站了起来，虽然是晃晃悠悠，摇摇摆摆。

“好，太好了”老马向他伸出了大拇指。“好，太好了”他也边喊边伸出了自己的大拇指。也许是不敢相信现实，也许是太激动，他的眼里含着泪花。

“来，向前走走试一试。”苏建飞在不远处喊道。

老马和当地一位村民搀扶着他。“走！”，一步，二步……他的身子习惯性地在往前倾，搀扶者只好一边扶着他，一边把他的身体向后拽。

“老何，这样走不对。身子要立直，不要怕，你的腿很有力量，完全有能力支撑起你的身体。”苏建飞说。

何泽天点了点头，抖了抖身子，做了个立正，两眼平视着前方，迈左脚，身子直立，迈右脚，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很慢，腿在颤抖，身体在晃动。在挽扶者的保护下，他终于懂得了怎样保持平衡。

“好，好样的”众人向他伸出了大拇指。“好，好样的”他也边喊边伸出了自己的大拇指。

“老何，走得很不错，先休息一下。”何泽天用手试去了满脸的汗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笑容或许是信心的回归，或许是希望的田野。

32年后，何泽天终于学会了走路，就象猿向人的进化一样，有了开端。

“来，再来一次。”“不行，身子不能前倾，用双拐时的老习惯要改。”

“对，挺胸，收腹，步伐要连贯。”何泽天的步子里似乎有了一种坚定与沉稳，也象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想挣脱妈妈的双手向往前方一样，加快起了自己的步伐。

“记住，以后长期训练，三个月后，你就能自由行走了。平时多抬腿，锻炼腿部力量，先扶着墙走，渐渐脱离墙的依靠，不要害怕摔跤，不要害怕疼痛，以后就能完全摆脱轮椅了。”苏建飞告诉他。

“嗯！”何泽天咬紧了牙，频频点头。

“我真的可以站起来，三个月就能自己走路吗”

何泽天驼着的背渐渐挺直，起初他小心翼翼，总是后脚底狠狠踩踏地面，只有完全同步平放，才敢迈出左脚。但越走，他越放松，先是后脚跟着地，将重心放在左脚，每跨出一步， 前脚按照后脚跟，脚心，脚尖的顺序着地，这样走路，后脚跟会自然上提，就不用太费劲了。

看着何泽天这样努力的行走，我的眼泪禁不住流出来了，其实他真的很聪明，比我平时走路的方法都要合理，只是长期坐轮椅，让他失去了自信，只要建立了自信，什么事情都能做好。

何泽天收拢的双手，胳膊自然摆动，似乎想挣脱别人的搀扶，此时倒是老马和另一位同胞不自信了，生怕他摔倒，老马和群众的手也渐渐松开何泽天，只是假装环着他的胳膊，让他放心。但这一切并没有影响何泽天，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走路上，两肩收拢时，他走的松松垮挎。双手摆动后，上身也发挥了弹力的作用，步行圆滑，流畅。步子迈得越大，走的更有韵律更得要领。

他不禁昂首挺胸，而不是弯腰、屈膝、驼背，他走得越来越有自信了。并不是靠后脚跟支撑力量，也不是完全用前身带动整个身体，而是像正常人一样，身体重心移动流畅地在整个脚底下进行。前脚着地瞬间，后脚尖同时蹬出。他渐渐的来到苏建飞身边，这一次他整整走了几百米。

老马和群众挣脱开他的臂膀，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微笑的看着大家。老马对他伸出了一个拇指“好样的！”

何泽天也伸出了大拇指，“好样的！”他的大拇指顿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坚定。

老马再次伸出大拇指，“你，好样的！”

“我，好样的！好样的，我！大家，好样的！”这三声，何泽天的声音也一次比一次洪亮，回荡在山间，发出阵阵回音，好象有无数个人在说话似的。

何泽天的眼里泛出明媚的光芒了，他拍拍胸，顿顿腿，我听见他踩踏的声音，轰轰，我也听见了他内心的声音“加油，我能行！”

“记住，以后长期训练，三个月后，你就能自由行走了。平时多抬腿，锻炼腿部力量，先扶着墙走，渐渐脱离墙的依靠，不要害怕摔跤，不要害怕疼痛，以后就能完全摆脱轮椅了。”苏建飞说。

“我也可以站起来！”何泽天轻轻说。

“三个月就能走路！”何泽天微笑的说。

“我行，一定能行。”何泽天抬起头，大声的说。

看到何泽天充满自信，苏建飞带领残疾人联盟大队欣慰的离去，刚准备上车，却发现何泽天拄着一根拐杖走了过来，眼里噙满了泪水。

他再一次举起大拇指“好样的”

车子向前行走，何泽天在后面跟着，他敲敲我们的车窗，说了声谢谢，当他说再见的时候，车子已经前进了几十米。我们在车上往后望，何泽天一直目视送别我们，手一直挥着，对我们恋恋不舍，我们也很舍不得他。大家都觉得何泽天是我们的亲人，但是却不得不跟他说再见。

“其实何泽天完全可以独立行走， 他的认知模式发生了错误，老以为自己不能站起来，就真的瘫痪了。我们以后来理县要重点援助他，一定让他三个月后能独立行走。他行，我们也行。”苏建飞说。

回去的路上，我在沉思何泽天的那句“我也可以站起来”

我相信他能站起来，也一定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