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尚智)

「圆明园兽首中止拍卖案」在法国法院一如外界所预测的判决：「中方败诉」。
判决的理由也不让人意外：「原告不具资格」。
中国大陆网络上有很多人不禁慨叹：国宝的「回归之路」难道就这么漫长吗？

我不知道这当中多少人是因为发自对国宝「艺术与历史价值」的欣赏而感叹其流落在外；或者，大多只是一种寄存在国宝概念的某种「自身民族情感」的不平不满，产生的对抗与愤怒？
但眼前的国际现实却是：当今无论「国际法」对于「战争掠夺文物」的处置非常歧异，乃至各国在「艺术文物保存法令」与「拍卖规定」也各自偏向不同。
这其中只有极少数真正的「私人物品」，并且因为能举列被侵占或窃盗的事实，才有可能判决归还，否则诉讼胜算都是微乎其微。

关於「国宝」的省思

由于我个人不是激进民族主义份子，因此我认为这场跨国诉讼，在「意义上」，已经算是完成了「呼吁与彰显」的目的，中国大陆民间的热心人士，堪称「虽败犹荣」了！
然而在整起事件上，我始终认为，还是有许多需要自我厘清的角度。
首先，哪些艺术品才真正称得上「国宝」？
尤其不应该「拍卖价格越高、就认为越是国宝」！国际拍卖会上有许多是「文物」没错，但真正能堪称「国宝」的，应该要有定义或明确的概念才对。
其次，究竟何种途径才是真正有效的「回归之路」？
还有这么多「国宝」流散在外，如同过去列强侵夺时的残暴，难道咱们现在也以「强硬手段」去讨回来？而这样真可以讨得回来？
最终，还是应该就事论事、自我反省，究竟国宝是如何流失，哪个环节让国宝回不来？
因 为仔细算算，近现代无论是从「敦煌石窟的文物，各地方博物馆的藏品，乃至故宫早年的管理松散」等等，绝大部分的国宝流失散轶，都是中国人自己「见利忘义」 为多！特别是民间盗墓开挖古迹的猖獗，与地方勾结的层出不穷，应该才是重要文物流失的最大主因。而这般的实况与关键，不应在「兽首拍卖案」的民族意识讨论 中，自行排除。


以这次拍卖会上圆明园「鼠、兔」的两尊兽首为例，其实正本清源来说，这两件拍卖会上的兽首，应该算是「文物」。非要称是「艺术品」或者真能到「国宝」的地步，我自己比较存疑，或者说我并没有强烈的共鸣感觉。
任何艺术文物一旦到了「拍卖会」上，对内行人与研究者来说，都明白那是一种「目光镀金」的过程。有名，未必质精。总归是在市场行情上「讨个价」，卖不卖是另回事，讨个让收藏者能沾光满意才是重点。
兽首之所以受到瞩目，主要还是当初中国保利集团从拍卖会高价收购「牛、猴、虎」首，接着再由澳门赌王何鸿燊，从拍卖会上以天价买回「马、猪」首回捐北京所致。
经此缘故，从此全球艺术掮客，掀起找兽首的风潮！
但事实上，从国际间收藏家们的共同心证，或者在国际博物馆学领域，都公认对于「中国文物」，要到堪称为「国宝」级的艺术精品，一方面必须具备历史久远时空的价值，同时品项能历久不损；另方面在对象本身的创作设计或工艺水平必须到达当时的颠峰，因此往往是历代帝王收藏有序的品件才有此殊荣。

而在此同时，与其将兽首视为国宝等级，还是应该追本溯源。而众所周知，中国近代最后且最大汇集的「大宝库」出处，是在「满清皇室」。
乾隆皇帝因为对艺术文化的热爱，成为历来艺术收藏吸「精」第一的总集成。
但尽管北京紫禁城高墙森严，却从清末开始，仍有大批宫廷入录序藏的艺术精品被盗出，被卖往民间。而在八国联军的前后，除了每次外国人抢了些，整个清朝皇室的子孙，连同不肖的宦官大臣，才更是大量的流卖宫中宝物。
这是一波近代空前的「国宝精品文物散失」的过程，大量从皇室流往民间。乃至到后来民国时代，国民政府最后辗转将北京故宫的重要文物，经过南京，运到台湾中部，最后运往台北故宫现址之前，这一路上仍有高达数百箱的瓷器书画及各类宝物，整箱整箱的不知去向。

瓷器欣賞，手感觸碰為藏家領略方式

追踪国宝的历程心得

早些年我曾经因为个人兴趣，对此做过追踪调查。发现无论从清末皇室一开始经由东北、乃至后来故宫文物搬迁的途中，绝大部分的国宝文物，都是流往「当时对中国艺术品有收藏眼力与实力」的日本民间。
许多当时的收藏「主力」，都是满清皇室。他们及许多不为人知的嫡庶后代，大多都是先到日本，隐姓埋名后再转往欧美。
而在战乱货币动荡的时代，这些后代只要多拎几幅画、多携几个瓷盘、多带几个金铜佛像到日本，就能跟当地的收藏家换得大笔生活所需。
而一旦找到「精品」的供货源头，日本乃至欧美的收藏家，几乎都是非常隐密的循此途径，甚至请某些皇族后代进一步「帮忙找更好的精品」。
从「北京→东北→日本→美国」的路线，这里有无数非常动人且无奈、纠缠与折腾的故事，几乎每一件艺术品背后，都足足有一箩筐的时代血泪故事可以诉说。


而另外一批，则是民国时期由北京故宫文物迁徙，所造成的「大量散失」。
其实在当时中港台犹然经济困顿，欧美人士的鉴赏能力有限的背景下，因此就算日华之间颇有「情结」作祟，最终文物也还是流向运输更显安全便利的日本。
日本民间至今收藏中国「国宝」级文物的实力，质与量都是惊人到难以形容！但日本人收藏与中国人不同，而大多秉持「收而藏之」的古老传统，因此通常都是隐蔽不彰，只有极少数有机会一窥堂奥的人，才能大开眼界。
其实就国际间拍卖各主要的「创纪录拍品」来看，除了部分在国际收藏家转手有序的「知名拍品」之外，许多不知这早先来历而突然出现的精品，背后都是辗转来自日本民间「放出一两件」所致！而这与日本近些年「泡沫经济」的压力有关。

这当中特别要提到一个日本民间收藏的神秘族群（国际收藏的神秘族群以日本及犹太人为主）。
日本收藏家中，能够收到「国宝」等级精品的人士，都不是等闲之辈，身份与财力远远凌驾外界可以想象的地步。但他们之中特别是对于艺术收藏的「严谨与谦逊」，完全不是当今中港台那些附庸风雅的所谓富豪能够相比。他们有的是银行家、有的是医生，各行各业都有。
日本这一批老一辈的收藏家，他们私下有成立「俱乐部」低调的交流往来。时至今日，有无数中港台的「掮客」想尽办法想要打进这个圈子仍然不得其门而入。主要也是是因为，这批大多为日本经济开放在各行各业的「领头羊」，早已经是一种「为收藏使命而收藏」的心态，哪里是还在拍卖红尘圈子里沈浮的人们，可以企及。
这些有钱又有心，早就锻炼出「艺术时空法眼」的老先生们，更哪里是那些一心为了「搞个扛鼎之作，完成交易抽成」而靠近的掮客家伙们的口蜜腹剑，可以欺瞒操控的？
而日本人对于历史文化传统，以及家庭传承价值的注重，也让这些民间大收藏家们少见「不肖后代」，传出有任何大批流抛家传收藏的消息呢！


之所以提到日本，主要在于过去我所接触与访问的日本收藏家之中，有相当的比例都有这个倾向：最终愿意将手中藏有的中国「国宝」，回捐到中国。
文化，当有其对应的时空背景。艺术品，也需要「落叶归根」。流离，只是当年战时的权衡，透过传递的人手与人心状态，进行一种跨越时空的守护。
但老收藏家们不讳言的表示，他们面对的最大挑战是，目前中国大陆在「艺术管理」人才、「博物馆学」及从业人员专业操守，以及相关文物保存法令，不仅不够完善，甚至距离国际水平仍有大段距离。这让国宝的回捐之路，充满不安与疑虑。
这方面与中国大陆「艺术管理人才」的欠缺，有很大关系！
以我自己正在就读的中国最高艺术学府「中央美院」为例，「艺术管理」也仅仅是这几年才比较完备的学科。而这当中八成以上的师资与学生，又都是往「艺术拍卖」的路子上发展着，或挂勾着。
而国际间无论研究或实务的不成文默契是：走「博物馆」的路子，自然必须与商业运作的「拍卖圈」路子有所区隔！
但显然中国国内从高等教育开始，艺术管理走「商业化」的路，远比「博物馆」的多太多，更不消说还应该要有「艺术行政」、「艺术法」等各项基础的专业需求。
这个状况，以我自己身处艺术教育的圈内观察，并非有改善。更甚之，许多在「博物馆」或相关学术内的专家，也同样以与「拍卖圈」往来为荣为乐，甚至介入艺术市场的鉴定、抬价的丑闻当中，令人非常遗憾！

国宝回归路迢遥的关键

事实上，尽管这几年甚至中国大陆文化部门都有编列高额预算，不排除从拍卖市场中广为搜罗有价值的文物回国；但若真要「从拍卖市场，买回国宝」，那确实是再几倍的中国外汇存底也不够买的！
因为，拍卖市场就是一个法则，「抬高价钱」！手续费、经手分成就高！
因此，越是传出有买主意图的拍品，越是会被人为从中操作哄抬。这让每次中国政府「相中」的拍品，往往都要付出更高的代价竞标！

因为真正最高端的艺术品，之所以能藏诸深邃，正是因为「收藏」的正念心态本身，往往是一种超越金钱价值的喜爱与守护。
那些真正令人敬仰的收藏家们，如同真正的慈善家，「金钱」只是能量工具而已，早就跨越了世俗眼红的门坎，而兀自在艺术时空的精神价值中，取得外人难以理解的自我归宿了！
这也是全世界，尤其在社会文化素养均衡且法令完备的欧美日本，最多且最好的艺术收藏品，最终都是透过「成立基金会」管理，或者最终「捐给公家或私人博物馆」的主要原因。
而这些正规的经验与模式早已提示着，中国国宝的回归之路，应该要打造一条「回捐之路」，才是所有国宝真正实际可行的回归之路！
而这也是目前中国国内艺术文化，无论从人才培育、管理体系、乃至预算及法令的完善，仍必须大力追赶国际水平，才可能创造出的一条回归之路。

我个人一直到多年前，在日本与美国亲睹了流轶在外的国宝等级的文物后，才明白「拍卖会上是少数的二流精品，大多是三四流等级」的说法，确实无误。
面对精美至极的国宝，竟然是相遇在外国人的土地上，让人滋味杂陈！但另一方面，对于国宝因此才真正受到专业妥善的照护，这也难掩心中安慰。
因为，放眼整个华人世界，即使是在近代收藏经历较为丰富的台港澳，仅有屈指可数的收藏家，能够真正大度大器的妥善照顾流落的国宝。
而中国大陆至今，即使国宝回流，又有多少单位能够比照欧美日本，真正做到1「善尽专业保管」、2.进行「深度学术研究」、3.将藏品广作「艺术教育」这三个缺一不可的层面呢？
我想，大都是「单位想尽办法抢到手」「先收到库房再说」「学术研究，先看项目经费吧！」「想多作展览，搞艺术教育分享，没门儿！」吧。

金銀器（法器）為海外收藏高難度

艺术品，作为一个时代中历史与文化的「见证」与「线索」，其艺术成就既然不是这个时代能够模仿甚至撼动的，自然更不可能是一厢情愿，以为可以「大爷有钱说了算」！
人类文化中，艺术与宗教，应该是唯二两个历经时空变迁而仍长存无缺的能量。
这也是为何真正的「艺术收藏」，能够相对称的，始终是一种濒临「宗教信仰」的文化播迁状态与价值系统；若不是靠管理健全的博物馆由国家力量支撑，就得靠少数特定有能力、有品味的收藏家负责了。
因此我相信，所谓真正的流失「国宝」，必然是择此心态者而栖。无论栖身於一个国家，或者一位藏家！
面对艺术收藏的机缘，始终也要有同样「意识能量」与「实践频率」的共鸣；如同艺术收藏圈人尽皆知的奇妙定律：「艺术品有神，会选择它的收藏者，也只会给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人、对的心态，绽放它极致的美感」。

因此，花钱吗？诉讼吗？这些如山寨的态度是「抢回国宝」的正确途径吗？
彼时的皇宫森严，历史时刻一到还是只能随缘流离，如今何以让流散异地的国宝，重回中国土地？

真的别无他途！只有努力创造一个透过政策真正通达社会文化底层的审美风气，尤其要具体完备艺术收藏的制度、体系与人才的环境，只有当中国对艺术文化的重视与水平，成为「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人、对的心态」，这才是一条「召唤国宝回归」的正确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