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荒诞往事之二

三十多年没有听到“我们一定要解放全人类”的豪言壮语了。然而，今天却又在乌有之乡网站中再次听到这种久违的声音。在这篇题为“独立自主，自力更生，要想解放全人类，必先解放自己！”的文章中，作者“荷风掠影”既充满革命豪情、同时又保持着清醒的革命头脑警醒同志说：

“中国正在成为全球大国，并是能够负责任的全球大国。一个负责任的全球大国，理应给世界人民创造福祉。换句话说，中国人民仍然有着对于全人类的自身道义。但是要想解放全人类，必先解放自己。按照当代诠释，即要想让全人类共享中国改革开放的胜利成果，必先让中国人民自己首先享受改革成果。当实现宏大目标的内外困难依然存在，甚至往往困难很大时，底线就要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事隔三四十年，再看到有人重提“解放全人类”的“豪言壮语”，令我的思绪重新飘回那不堪回首的荒唐岁月……

三十多年前，“我们要解放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进而解放全人类”，曾是中国非常流行的“豪言壮语”——尤其是充满崇高革命理想的年轻一辈更是对此深信不疑。王小波先生在杂文《救世情结与白日梦》中，对此更是作过令人捧腹的讽刺和自嘲，原因是当时在云南当知青的王小波先生，竟也一度想越过中缅边境去参加缅甸人民解放军，去“解放缅甸”人民——只是后来他想：“我不认识这些受苦人，不知道他们在受何种苦，所以就不知道他们是否需要我的解救。尤其重要的是：人家并没有要求我去解放，这样贸然过去，未免自作多情。这样一来，我的理智就战胜了我的感情，没干这件傻事”……

正如王小波先生所言“像我这样的蔫人都有如此强烈的救世情结，别人就更不必说了。”

甭说是王小波先生，纵然是年纪比王小波先生小七八岁的笔者，那时也同样充满着强烈的救世情结——虽然，我与同学们曾对经常吃不饱肚子的生活感到不满，尤其是对“人民公社”社员自身吃不饱、却还要上缴公粮和余粮之事感到困惑……然而，自从听过学校“革命委员会”袁主任所作的“胸怀祖国，放眼世界”的政治课后，心中的不快和阴影顿时一扫而光——袁主任在政治课中告诉我们说：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还没有解放，他们在万恶的地主和资本家的剥削和压迫下，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过着牛马不如的痛苦生活……所以，我们必须遵照毛主席他老人家关于“胸怀祖国，放眼世界”的亲切教导，发扬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精神，支持世界革命——只要解放了全世界受苦的人民，我们的革命重担就可以放下了。到时全世界实现了共产主义，我们的日子就幸福无比了……

听到袁主任极富感染力的政治教育课，我与同学们顿时忘记了自己经常饿肚子的尴尬，心中产生出一种无比的“幸福”感来——虽然，我们也经常吃不饱肚子，但是，我们在政治上却翻身作了主人，不会再像雷锋叔叔那一代人一样，像奴隶一样给地主资本家当牛做马（虽然，我们并不知道事实究竟是不是这回事）。所以，与那“三分之二”还没有得到“解放”，过着“水深火热”、“牛马不如”的其它各国人民相比，已经当家作主的中国人民是多么的幸福啊！……

所以，在那个年代，虽然吃不饱肚子，物质生活极为艰苦，但是，同学们却坚决认定自己是生活在幸福之中——那时，领导和老师们总是用这句话来鼓励我们：“与红军在井冈山吃红米饭，喝南瓜汤的生活相比，与红军长征中与树根，吃苦菜的日子相比，与旧社会贫下中农的悲惨社会相比，我们现在的暂时性困难算得了什么？”在那个年代，这句话的作用简直如同瘾君子闻到了鸦片的浓香，心中的一切不快都消失了，心中顿时充满了远大的革命理想，顿时充满了无比坚强的革命意志，顿时充满了革命的乐观主义——所有这些，对当今一顿没肉吃就感不快的年青一代人而言，简直是天方夜潭！

这就难怪台湾的李敖对我党的宣传工作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一段时间，中国无数“革命群从”，尤其是壮怀激烈的“革命小将”，对“解放全人类”的豪言壮语是深信不疑的，王小波先生所举的那首一首红卫兵诗歌《献给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勇士》，当时在我们同学们中间就倍受喜欢。这首诗的故事所描述的是：两个红卫兵为了解放全世界，打到了美国，“战友”为了掩护“我”，牺牲在“白宫华丽的台阶上。”……

这首诗在当今的人们看来，是多么是荒诞无稽。然而，当时在无数“革命小将”们看来，却是即将到来的革命斗争现实！——因为要解放美国，解放全人类，是绝对不容置疑的。且听我们当时经常唱的一首歌：

“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历史规律不可抗拒！不可抗拒！——美帝国主义必然灭亡，全世界人民，一定胜利。全世界人民，一定胜利！”

不过，有一段时间，我对一件事情总是感到十分困惑——既然美帝和英帝（英国）是我们中国人民的死敌，为什么我们还要学英语？有一次，我对担任我们初中一年级语文教员兼英语教员的李老师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身材高大健壮的李老师是刚毕业不久的“老三届”高中生。他参加过“文革”大串联。是我们公社唯数不多的见过毛主席的红卫兵。他还是我们学校的文体全材――不仅篮球打得特别好，艺术天赋更令人赞叹：吹、拉、弹、唱，虽说不上是“样样皆精”，但可以说都接近专业水准。尤为难得的是：他不仅能把当时十分流行的歌曲《洗衣歌》（描写藏族女姑娘帮助解放军战士洗衣服的歌曲），编排成流畅优美的舞蹈，一直作为学校“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文艺表演队）的保留节目，而且，他还把革命歌曲《东风吹，战鼓擂》，编排成刚健有力、充满革命激情的舞蹈……

李老师最受同学们欢迎的地方，还是他非凡的见识和口才——每逢他上课，他总是喜欢给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山沟里孩子讲他参加“文革”大串连的所见所闻——比如，他告诉同学们，睡在城市里的弹簧床上是如何舒服无比，令我们这些不知道什么叫“强簧床”的孩子们啧啧称奇；李老师还告诉我们这些客家人孩子，广州人用白话喊“打倒刘少奇”叫“打倒劳修K”，令我们这些充满好奇心的孩子感到十分有趣十分时髦，以至后来我们高呼革命口号时。也叫“打倒劳修K”；尤其是李老师描述红卫兵见到毛主席时的狂热情景，更令我们这些只见过公社“革委会”主任（相当于乡镇书记）的孩子们羡慕无比……一度时间，李老师在我们同学们心目中的威望，俨然如当今当红的影视红星。

而李老师最令人佩服的地方，还是他极为丰富的想象力——面对着同学们学英语的疑惑，他用一种十分庄重严肃的口吻告诉大家说：“你们都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你们肩负着解放解放全人类的革命重任。如果连英语都不会，将来怎样与世界人民沟通？打个比方，如果将来解放了美国，派你们到美国搞‘土改’（土地改革），你们不会英语怎么能行？……”

李老师的话顿时令同学们茅塞顿开。不过，后来还是感到有些疑惑——因为我们学的英语，第一课全文是"Hair chairman's banzai"（毛主席万岁）。

第二课是“Our passion hair chairman”（我们热爱毛主席）。

第三课叫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of our passion greatness

第四课叫“Our passion Peking.Our passion Tienanemen.”（我们热爱北京。我们热爱天安门）。

学英语不学起码的日常用语，而学“毛主席万岁”，这岂不是学不致用吗？有一次上课时，我将心里的疑问对李老师说了。

李老师听了我的话，他稍作思考，又用惯有的激情对同学们说：“同学们，我们要学习‘Hair chairman's banzai’这些课文，第一，是表达全世界人民对毛主席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第二，是很有革命应用价值的——大家想想，如果将来解放了美国，党和毛主席派你们去美国搞‘土改’，到时，美国人民欢迎你们时，他们必然首先高呼‘Hair chairman's banzai’，如果你们连这些话都听不出来，这不是要闹出笑话来吗？”

听了李老师的解释，同学们终于明白了学习‘Hair chairman's banzai’原来还有这番极为重要的革命意义和革命应用价值！

李老师不但教我们认真学习‘Hair chairman's banzai’，而且，他还将《敬爱的毛主席》这首歌翻译成英语课，让我们在上课前高唱——令我直到现在还能用英文唱这首歌。

学了一些口号式英语后，接下来的英语课程也是有“极为重要的革命意义和革命应用价值”的：有一节课，讲的是我国民兵抓美军间谍飞行员的故事；有一节课，讲的是一个叫“汤姆”的黑人，在美国如何受资本家残酷剥削和压迫的故事；还有一节课，讲的是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如何与美国大兵战斗故事……

遗憾的是：由于尽学一些“政治英语”，一年过去了，同学们却连最简单的日常英语单词也没记住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