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亚雄被定为文化特务。他罪有应得。历史的巨轮向前滚动时,决不会因害怕辗压路边一些小花小草而迟疑。
1950年的春节,邓玲芳一手拉着6岁的女儿张淑兰,一手拎着包袱,到劳改队给亚雄送换洗衣裳。到了门口,通报了姓名,就站下等。山根下的风,死利。玲芳解开怀,把女儿包住,跺着脚取暖。不一会儿,俩人的脸蛋都冻得红红的。
好一会儿,亚雄才从里面晃晃悠悠出来了。他穿的还周正,只是精神气全丢了,满脸沮丧,瘦得厉害。他在玲芳跟前站定,看着妻子红红的脸,觉得她还是那么好看,三十多的人了,脸上一丝皱纹也没有。
尕妹好比常流的水,
越淌是越清亮了;
阿哥好比是路边的草,
越活是越孽障了。
看到眼前母女俩因自己的愚蠢而落难,亚雄扑甩着头痛苦得没办法。半晌,才哑着嗓子嘟嘟哝哝着说:“玲芳,你还年轻哩,趁早些把房子卖了换成钱,带上淑兰再找个人家吧。
玲芳说:“我再难也等着你。”说毕,打开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裳,还有一本俄华词典。这得花娘俩儿一个月的伙食钱。
亚雄接过东西,别过脸,“今生报不了你的恩了,等来世吧,”说完要走,淑兰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大大,回家去吧,亚雄苦笑一下,推开她,疾步而去。
金鱼娃过河是一条线,
鱼摆着水花子溅了。
你惜我爱的两情愿,
宁死着再不能变了。
大石头跟里淌清泉,
淌成个长流的水了,
我俩是羊毛捍成毡,
到老是心不悔了。
1957年,47岁的张亚雄放了出来。在无事可做、万般沮丧的日子里,他一度精神错乱,抱着一大块冰疙瘩满街走,嘴里乌里哇啦地念俄文。邓玲芳烧纸驱鬼,百般劝慰,才使亚雄的魂又附在了身上。
男人,无论他多么喜怒不形于色,面相冷峻,好象胸有城府,镇定自若,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刚强是多么易于折断,不过如一块玻璃,只需一拳,便顷刻粉碎。这时,女性的柔弱反而显现了光彩,她用不死的韧性和细腻的三峡把破碎的信心粘接起来,扶持男人的自尊,使他能够舔舔伤口,重新站立进来。
在一个哈气成霜的冬日,一副穷酸相的亚雄透过书店的窗户看着那本耀人眼目的《俄华大字典》。这书有三寸夺取,书脊上的烫金大字显出一派富贵气,煞是诱人。可他身无分文,又欠着帐,怎能买得起?书的定价已经看了无数遍:十二元。这个数实在太大了,他买不起。
“我,我想买字典。”
“多少钱?”
“十二元。”
亚雄看见玲芳吸了一冷气,他也顿时觉得肚子凉巴巴的,一点底气也没有了。哪知玲芳吐出的话却是:
“我当是要金山银山哩,不就是十二块钱吗?咱还买得起。”
回到家里,玲芳从箱底摸出一个手巾包,这是亚雄不知道的“私房钱”,看着沉甸甸的。手巾包一层层揭开,才看清全是些毛票钢崩,不知是怎样一毛一毛攒下来的。数一数,刚刚二十元。玲芳把其中十二块钱递给亚雄,亚雄捧上就走了。不一会儿,万分快慰地抱回了那本富丽堂皇的字典。
那颗不甘沉沦的心还在霍霍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