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几乎所有的艺术家都受到命运的捉弄,让音乐家失聪,诗人失明。当一个饥饿不堪的艺术家打开他的口袋时,里面总是只有难以充饥的精神食粮。
然而,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到了60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不少人甚至眼馋起了亚雄的职业,因为他粮食定量是52斤。当时他在兰州远郊的一座山上打石头,靠往肚皮里多塞洋芋蛋和糠菜的办法,居然给老家的金氏和两儿一女捎去了半口袋救命的粮食,给邓玲芳和女儿淑兰也省了不少口粮。他一个人在外边,不会做饭,总是半个月回家一次、扛上半口袋包谷面饼子、馍馍、咸菜和玲芳舍不得吃的清油回去,东西吃完了再回来拿。61年春上的一天,亚雄跨出家门,背上他半个月中口粮朝车站走。一个女人走到他身边,软软地说,大爷,你这么大年纪还背这么重的东西呀?我替你背一会儿吧。
亚雄不好意思,女人仍劝,语调更软,面相也善良。
好久没有听过这种细声细气,略带哀求的话了,挺可心的。亚雄满足了女人的要求,把装吃食中口袋让女人扛上,相跟上走。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那女人撒腿就跑,头发披散着飘飞起来,口袋在她背上一弹一跳的。
女人跑得并不快,腿子直打软,好象一只受伤的兔子随时可能扑倒在地。亚雄却没有追,他忽然觉得这个慈眉善目的女人很可怜。
亚雄不敢回家,也不能回家了,径直去了山里的工地。好在他的炕席下面还压了十几斤省下的粮票,拿去买了些面。在如何做熟这些面的问题上,他调动了全部才智和人生经验思考了很长时间,最后花一块二毛钱去买了一个痰盂。
新痰盂虽然名字很脏,造型欠佳,但实际上很卫生很实用,既可当锅,又可当盆,不怕火烧,结实耐用。这个痰盂就是张亚雄的全部做饭家什。吃饭时,把水烧开,干面撒进去,盐撒进去,拿根棍子拌一拌,就成了疙瘩汤。一天三顿他就喝这个,连颗葱也不剥一根。买痰盂做饭还有更深的智慧在里面:他身份低,怕有人以这样那样的借口吃他的东西,瑞用痰盂做饭,别人一看恶心得不行,就不会吃他的了。
山荒天高,让人生出许多孤独,也有了遐想的自由。肚子咕咕,亚雄便靠想他最心爱花儿转移注意力。他躺在透着瓦灰色天宇的土棚里,睁开两只迷离恍惚的眼睛,望着太空深处绿宝般发亮的星星。渐渐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离开了原地,飞到了一个用无数花儿和汉字砌起的宫殿。那里姹紫嫣红,光影摇曳,歌声回旋:
青石头根里的药水泉,
担子担,
桦木的杆杆啦不干;
若在我们的姻缘散,
三九天,
青冰上开一朵牡丹。
这首花儿与被 称为爱情千古绝唱的《上邪》比一下如何?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花儿并不逊色。没有堆砌种种不可能之事,没有惊心动魄的豪语,一句“青冰上开一朵牡丹”,使歌儿纯洁衬俏丽,不愧为一枝奇葩。
另一首花儿又回旋于脑际:
大燕麦出穗索罗罗吊,
歇地里种芝麻哩。
一对大眼睛嗬嗬笑,
笑眼里说实哩话。
如心泉里自然而然漾出的清流,唱着女儿家怯欢欣的容姿,捧给人一片丰收的喜悦和苦恋成功的幸福。而接下来,又有巧夺天公的景致。
月亮儿挂者窗帘上,
月亮光铺的者炕上。
尕鸳鸯蹲的者枕头上,
金凤凰落的者被上。
亚雄不禁微笑起来,“写物而不写人,一派欢悦气氛,意在言外,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也,真是一绝。”
那天夜里,亚雄忘了肚子里的饥肠,着实睡了一个好觉。
张亚雄从牙缝里一点点抠出的粮食救了老家金氏和三个儿女的命,却救不了他们的政治生命,儿女背着历史反革命老子的包袱吃了不少苦头。1964年10月,亚雄的大儿子张家骅因为政治进步的原因,来信宣布与其脱离父子关系,同时宣布金氏全家也与其脱离一切关系。
这是意料之中的,无可挽回的。文化大革命中,张亚雄也算运气,由于不过是“死老虎”一只,只是让他在棉袄上缝了一个白胸章,上书“历史反革命分子张亚雄”几个字。这个广告作得成功极了,他坐公共汽车去上下班时,几次被售票员推下去,“我们这车不拉反革命。
有一天中午,一群红卫兵一人拿一根棒子,来抄他的家,把他所有关于“花儿“的书和资料都撂到院子里一把火烧了。烧了之后 ,还要等亚雄回来审问。眼看已是晚上七点了,亚雄就快下班了。邓玲芳想起房后院子里一个老头就是这样被打死的,心里火烧火燎,急是生智,从兜里掏出仅有的八块钱说:“小将们,你们革命太辛苦了,我身上只有八块钱,你们拿去吃顿饭再来等反革命分子张亚雄吧。”
红卫兵小将不知是计,夸奖老太婆立场坚定,能与反革命丈夫划清界限,便拿上钱吃饭去了。邓玲芳赶紧让邻居到亚雄回来的路上拦他,让他不要回家。
那一晚,张亚雄在兰州大街上漫无目的溜达到深夜才蹑手蹑脚地回来,逃过了一条命。
到1970年5月,60岁的张亚雄拉车时被一口铁锅绊倒,摔断了腿。他在家躺了两个月之后,用下面这段话午石灰厂:“我对人民有罪,自己不小心,受了伤,不但给生产上造成损失,还给厂里造成公伤事故。蒙组织上照顾医疗,心里十分难过……”
邓玲芳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邓玲芳感到张亚雄的思绪正沿着自我虐待、自我谩骂、夸大罪行的神经质道路滑行,再往前走一步,他是这种维持精神平衡的游戏就会彻底散场,成为一个颠狂的人。虽然这时张亚雄表面上看起来还硬朗,而且像一切智者一样,前额越来越开阔,但眼睛是呆滞的,说话唯唯喏喏,前言不搭后语,平时丢三拉四,腿也因为过度劳损和受伤,迈不开步子,一步只能跨出十几公分,像是人在光滑的冰面上走路一样。
治腿伤欠了一大笔钱,按现在的经济条件,亚雄三年也还不起。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他的孙儿在兰州的一家工厂里。他就拖拉着两脚,嚓嚓地找了去。
孙子问,你是谁?
我是你的爷。
噢—我还有爷?
就是哩,你回去问问你爸就知道了。我现在腿断了,不能干活了,你爸应该给我生活费。
好吧,我回去给他说。孙子涩了几涩,又大着舌头叫了一声,爷爷,你吃饭了没有?
张亚雄的眼泪一下出来了,他背这身子说,我吃了。谢谢你。
第二天他又找孙子听儿子的答复时,孙子的态度变了:“我爸说我根本就没有你这个爷。
亚雄一字一顿:你告诉你爸,他不给钱,我就上法院告他。
亚雄回到家,一整天没有说话。
邓玲芳感到了害怕。直觉告诉她,张亚雄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无论在社会上,还是在家里,他现在都是累赘,除了妨碍影响儿女的前程和生活外,再没有其他的用处了。可邓玲芳还是不能想象亚雄不在后她如何生活,所以她用一切方法,竭尽所能维护亚雄的生命。
她利用自己人缘好这一点,为亚雄谋到了一个扫大街的活儿。这活不累,就在门口的街上扫,一月15块钱。玲芳用四个轴承和一块木板为亚雄做了小拖车,上面放个垃圾桶,让亚雄拉着去扫地。
老街坊邻居都知道,亚雄的地扫得干净,一个纸片也没有。可是也有人专门恶作剧,亚雄前脚扫完,后脚又倒上了煤渣和垃圾,并到居委会告状,快去看,张亚雄偷懒。居委会的人果然看到街上还有垃圾,就扣张亚雄的钱。
张亚雄再也忍不住了,他的神经已经绷紧到极限,胸膛闷得要炸6他直直地站在街中央开始骂街了:“不自觉不讲卫生的人你们听着,你们要不是猪就尊重别人的劳动,欺负老头子天理难容6你们再乱倒垃圾我就不扫!”
骂街固然英勇无畏令人同情,后果却是严重,多年的改造成绩被一风吹了。街道上决定把这个态度顽固的家伙注销户口,送回原籍劳动。他们找辆汽车,把张亚雄拉到榆中县张家坪村,撂下就走了。大队支书一看介绍信,火了:“我们贫下中农没有义务伺候你们城里的反革命!叫拖拉机,给他送回去!”
亚雄当天就又坐拖拉机回来了。木讷着脸,眯缝着眼。街道上没了招,就开批判会,两个小青年啪啪地打亚雄开阔的额头,要他请罪。
张亚雄开始请罪了。他请求这些打手,戏弄弱者的小人、大字不识的街道老妈子原谅他,原谅他比他们高贵、聪明、有才华;比他们珍视生命,目光深邃,原谅他用几十年时间做学问,出了一本早被烧掉的狗屁著作《花儿》。那是一本黄色下流、诲淫诲盗的大毒草,必须打入十八层地狱,让其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