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纲要何以遭冷遇/ 秦晓鹰

《全民科学素质行动计划纲要》遭冷遇提醒我们：中国公众与科学之间的心理距离还有多远，与实现一个创新型国家还有多远。

中国政府关于《全民科学素质行动计划纲要（2006-20l0-2020年）》已经颁布月余，然而，时至今日却几乎无人知晓，就连一向逐「新」而生、闻风而动的各路媒体也几乎对它无任何报道。笔者不解，在全国科技大会余热未消，而正在召开的「两会」内外又都在热议科学技术创新、对「建设创新型国家」充满热望的氛围中，为什么这个十分重要的「行动纲要」竟像坐了冷板凳无声无息，岂非咄咄怪事！

科普杂志只剩独苗

其实，说怪也不怪。只要我们敢于面对现实，就能找到问题的症结。各种症状就在事实里：据报道，在中央及地方杂志报刊多达数千种的中国，纯科学普及类的杂志现在仅剩「一根独苗」即《科幻世界》。《知识就是力量》早就偃旗息鼓，《天文爱好者》无人爱好，《飞碟探索》自己就成了「不明飞行物」，其它科普报刊均因订户减少经营亏损而难以为继。同样让人感到痛惜的是，多年以来在我国初中课程中设置的各类自然科学课（数学除外）已经全线溃退。就连教育部进行「课程改革」试点的48所学校，也因为家长抱怨上科学课与升学考试无关、任课教师没有积极性、甚至个别人大代表也对此提出异议，而被迫取消了科学课。请想想，如果中国的青少年在他们正在搭建的文化知识架构中缺少了自然科学的基础知识，不懂得在学习自然科学的基本常识与技能中应该具备的观察、思考、好奇、联想、动手、表达、交流、实践的素质，又怎么能够成为一个完整的合格的高科技时代的中国公民呢？

如果以上事实还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么就请诸位朋友看看自己身边。譬如你可以随便走进中国的任何一家书店。在那里，你会「发现」凡是文学类史地类音像类的专架专柜前，都是熙熙攘攘门庭若市人头攒动拥挤不堪，而凡是标有科学技术科学普及类字样的图书专柜却往往是门庭冷落人头稀疏，售货员收银员百无聊赖，真是到了无人问津的程度。

科技发明难以推广

看到这种现象，我们完全可以明白《全民科学素质行动计划纲要》所以遭冷遇的社会环境了；同时，我们也就可以更加深切感到中国政府制定这样一个《行动纲要》的重要及时与远见，这个《行动纲要》既是为了民族之未来，又切中了今天中华民族素质之弊病！因为，全民科学素质之于科技创新、之于创新型国家和创新型人才的涌现，就像土壤、水份、空气和阳光对于生物一样，须臾不可分离。

那么，中国人为什么对自然科学缺乏应有的热情呢？原因多多。说远一些，首先是由于某种不良的文化传统，即长期的封建宗法制社会与自给自足的经济基础所致。超稳定的社会结构和半停滞的生产生活方式使具有不断探索属性的自然科学难以立足，致使中国古代的自然科学家和技术专家始终处在工匠地位，各类科学技术发明难以推广，更难以提升为科学原理，使中国古代科技始终处于「准科学」的低水平循环中。相反，只有那些懂得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的人才可列士大夫即高级知识分子之列，享受国家的俸禄，也才具有为官入仕的资格。封建时代的达官贵人与士大夫阶层视古代中国科学技术专门家为下九流的工匠、贬先进科学技术为「奇技淫巧」的典故，在史书上不是比比皆是吗？

第二，是人民共和国执政的第一代领导集体多数均为革命家兼军事家，加上夺取政权后长期从事阶级斗争，而执政党当时的主要领导人又大都偏爱文史哲，所以对自然科学的重视程度和基本素养也就十分有限。这种由于领导层的文化结构和文化偏好给全社会带来的示范效果极其巨大。一部《红楼梦》，竟提倡读数遍甚至十数遍；一部《水浒》，竟会在全国弄出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这真是匪夷所思。正如马克思所说，在一个社会中，统治者的意识往往就是这个社会的统治意识形态。决策层中实际存在的重文轻理重德轻才的现象又与中国传统文化中轻视自然科学的弊病不谋而合，这就更加延续了科学技术和科技人才不受重视的历史命运。

各级政府重视不足

第三，改革开放之后，其历史命运与自然科学相似的经济学拨云见日，成了真正的经邦济世之说。自然科学的处境也有了相当的改观。尽管如此，我们必须看到，这些年来中国经济社会快速发展的基本动力并不是来自如欧洲工业革命背后的原发型的科技创新。有人说，20世纪中后期以跨国公司为代表的当代资本主义生产力水平的快速提升，即「第二次工业革命」也是因为新科技革命带来的直接结果。而中国经济近30年的快速发展则主要依靠的是经济体制创新和技术资金的引进。加上致富过程中的原始积累现象、资源配置中的权贵化现象以及全社会存在的急切的发财投机心态，这些都极大地削弱和模糊了人们「劳动致富创造致富知识致富科技致富」的理念。穷经皓首与一夜暴富，谁更有诱惑？答案不言自明。

因此，我们可以说，在经济发展的原始积累阶段、在不规范的市场经济运行中，自然科学不可能像经济学那样得到彻底翻身，而提高自身科学素质还远未成为全体中国公众的自发的需要和自觉的诉求。

第四个原因是国家一些行政部门及各级政府还没有对提高公民科学素质给予高度重视，还没有真正下大决心花大力气投大资金于科学普及事业。众所周知，只有广泛持久地普及科学知识才会有全民科学素质的提高。然而，道理归道理，知行却未必统一。中国不但极其缺乏由国家财政资金支持的各种有形的科普设施科普园地，而且极其缺乏一批真正热爱科学普及事业的专门家、极其缺乏善于组织适合各种年龄层不同文化程度的人参与的科普活动的管理者、极其缺乏既了解科学史又了解当代前沿科技成果同时善于鼓动善于赢得舆论的社会活动家、极其缺乏既掌握科学原理又具有丰富想象同时善于用文学笔法来加以表现的科普作家和科幻作家。当中国的文化人在莫名其妙地醉心于电影奥斯卡奖和文学诺贝尔奖时，我们从来就没听说过，有谁立志要做中国的「儒勒．凡尔纳」。

科学素质远远落后

当文章写到这里的时候，笔者不由得想起了那些把近现代自然科学知识传播于中国的志士仁人。在他们之中有合作翻译了欧几里德经典之作《几何原理》的意大利人利玛窦和中国的徐光启，有为修造北京古观象台立下不朽功劳的南怀仁，有在闭塞的西南农村给孩子们做雷电试验的梁思成，有只能用笔为人们「讲」科学故事的高士其。我更想到在十几岁时怎样去做矿石的、电子管的、晶体管的收音机，怎样在小气象站观风测雨，又怎样如获至宝般地借来《十万个为什么》一书，废寝忘食地读啊读……

《全民科学素质行动计划纲要》遭冷遇的事实是坏事也是好事，它再一次提醒我们：中国公众与科学之间的心理距离还有多远，与实现一个创新型国家还有多远，与一个以科技进步为可持续发展的原发动力还有多远，与我们民族自「五四」以来就疾呼的科学精神还有多远！同时，这件事也进一步印证了要达到《纲要》所设计目标的艰巨性。这个目标就是：到2010年，中国公民的科学素质要达到发达国家20世纪80年代末的水平；到2020年要达到世界主要发达国家2l世纪初的水平。

这，又是一种追赶，一种软实力上的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