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於《明報月刊》2009年3月號。http://www.mingpaomonthly.com/cfm/main.cfm）

從上海時期的〈你真美麗〉，到香港時期的〈給我一個吻〉，張露馳騁滬港歌壇三十餘載，其別樹一幟的演唱風格與一首首廣爲流傳的名曲，銘刻在時代曲歌壇的豐碑上。

「正月裡來迎春花兒開，迎春花開人人愛。迎春花兒處處開呀，幸呀幸福來。幸福來呀幸福來，大地放光彩……」這是來自華人世界家喻戶曉的年節歌曲〈迎春花〉的歌詞。然而，就在迎來牛年之際，卻傳來了該曲的原唱者張露於大年初一在香港病逝的消息。噩耗傳來，無論是與張露曾合作過的音樂界友人，還是她遍佈世界各地的華人歌迷都無不傷感與惋惜。

張露 (百代唱片圖片，1968年）	《迎春花》（香港，1954年）

享有「中國歌后」美譽的張露，是除姚莉之外，另一位橫跨上海與香港國語時代曲歌壇長達三十餘載，尤其對一九四九年後中國流行曲的傳承與發展卓有貢獻的歌手。在緬懷這位不可多得的一代歌后之際，回顧她的歌壇生涯，探討其別樹一幟的歌唱風格與曲風特徵，除了是表達對張露的一份敬意外，也希望藉此喚起那段已被遺忘了的歷史記憶。

藝名源自「張大小姐」

中國流行音樂起源於一九二零年代末的上海。經過十年的摸索，「時代曲」的發展日趨成熟，並在一九四零年代迎來了第一個黃金十年。張露便是在此黃金時期崛起。相對於在三十年代已經紅透上海灘的周璇、白虹、龔秋霞、姚莉，張露的出道比較晚，與吳鶯音屬四十年代末期竄紅的歌手。

張露原名張秀英，其公開的出生年份是一九三二年，不過根據各方面資料的推斷，實際年齡應比身份證登記的年長幾嵗。秀英自幼喪父，後隨母親從蘇州遷往上海。其歌唱才能後來被在電台歌唱團工作的鄰居發掘，她獲邀上電台客串唱歌，演唱姚莉當紅的成名曲〈賣相思〉。由於反應頗佳，而被邀入團，從而展開了漫長的歌手生涯。

由於秀英當時是瞞著家人上電台，因此節目主持就用「張大小姐」來介紹她。而剛巧「大」的滬音是「du」，與「露」的國音「lu」相近，聽眾誤以為她叫「張露」，還以此名點她唱歌，後來就順理成章，取藝名為「張露」。

隨後，主導中國流行音樂的上海百代唱片公司於一九四一年邀張露為其副牌麗歌灌錄了第一張七十八轉唱片，收錄了〈小巷春〉和〈關不住〉兩首歌。抗戰結束後，張露於一九四六年正式成爲百代的簽約歌手，並於一九四七年至四八之間陸續灌錄了〈露珠與薔薇〉、〈俏冤家〉、〈春遊曲〉、〈滿天星〉、〈褪了色的夢〉等爲人所知的歌曲，尤其是一九四八年的〈你真美麗〉廣受歡迎，奠定了張露名列中國四十年代紅歌星的地位。

享譽香江的「中國歌后」

張露在上海的歌唱活動，主要在舞廳唱下午茶市，名氣打響之後，也被請到新仙林、仙樂斯、百樂門等大型夜總會演唱夜場。除此之外，在出道初期，對夏威夷音樂情有獨鍾的張露還曾與一群聖約翰大學的學生，組織了一支樂隊，每星期六晚上在「南洋花園」舉行爲時一小時的「夏威夷之夜」，演唱檀島情歌。另外，張露於一九四八年還首次亮相銀幕，參與大同影片公司拍攝的大型歌舞片《柳浪聞鶯》的演出，並在戯中演唱插曲〈淑女窈窕〉。

然而，隨著共產黨在國共内戰中獲勝以及上海於一九四九年五月解放，百代及其他唱片公司被新政府接收，中國社會文化也趨向「革命化」。此後三十餘年，流行曲在中國大陸銷聲匿跡。弔詭的是，此時肩負起延續中國流行音樂文化使命的是英屬殖民地的香港。百代唱片於一九五二年底在香港重張旗鼓，並在此新天地開創了「時代曲」的另一個黃金時期。

五十年代初期，許多上海時期的大歌星包括周璇、李香蘭、白光等都先後前來香港灌錄唱片，不過自此駐足香港並在香港延續歌唱事業的上海歌手只有姚莉和張露。

張露在一九五一年曾南來香港為百代、中勝和大長城唱片公司灌錄了多張唱片，並在香港最大的夜總會表演。一九五二年初夏，再次來港的張露，在百代大員汪淑衛的盛情邀約下，留在香港發展。此後二十年，張露的潛力得以全面發揮，並使其歌唱事業漸漸攀向頂峰。其間，張露灌錄了超過兩百餘首歌曲，至今仍廣爲流傳的經典名曲也多是此一時期的作品。

《給我一個吻》成禁歌

張露以歌路之廣、形象多變著稱。其中讓歌迷印象最深的是她那輕盈活潑乃至佻俏奔放的歌唱風格。而奠定此一風格的正是一九五四年創作的〈給我一個吻〉。該曲改編自Georgia Gibbs 的 Seven Lonely Days，透過更爲輕快的編曲與陳蝶衣（陳式）精妙絕倫的歌詞，加上張露傳神的詮釋使該曲傳唱一時，並最終成爲張露的首本名曲。值得一提的是，〈給我一個吻〉登陸台灣後，由於歌詞有輕佻的意味，因而涉嫌「妨害善良風俗」而成爲禁歌。諷刺的是愈禁愈紅，似乎絲毫沒影響〈給我一個吻〉在台灣的知名度。張露的另一首〈小癩痲〉也因歌詞粗俗而被禁，這也是後來張露在台灣被稱爲「歪歌鼻祖」的緣由。

早期的時代曲歌手在演唱時多傾向保持端莊矜持的形象，張露擅長輕快活潑的曲子，並配合旋律搖擺身子、手舞足蹈，開創時代曲先河。張露這種獨特的風格還可以追溯到上海時期，當年的〈你真美麗〉已具此風的雛形。

建立俏皮歌后形象

張露唱片造型（百代唱片圖片）	《給我一個吻》（香港，1954年）

〈給我一個吻〉的成功促使張露後來繼續唱了許多中詞西曲（時稱「歐西譯曲」）包括〈稱心如意〉、〈靜心等〉、〈蜜月花車〉、〈女人與男人〉、〈惹人迷〉、〈藍色的探戈〉等。姚莉和張露均為時代曲歌壇演繹英文歌曲的佼佼者，不過兩者風格相異，前者擅長於抒情的慢歌，後者則側重活潑的快歌。張露建立起活潑俏皮的時代曲歌后形象，還與其風靡一時的〈隔層紗〉、檀島姑娘〉、〈呼拉拉夷〉以及自己創作的〈火辣辣〉等夏威夷風格的歌曲不無關係。而此類型的演唱風格還成爲方靜音等歌手模仿的對象。

不過，張露歌曲的曲風不止於此，她還成功演繹過許多的中國小調式歌曲。早期的代表作包括〈待歸郎〉、〈迎春花〉、〈小小羊兒要回家〉、〈鋤頭山歌〉、〈門邊一樹碧桃花〉、〈水邊小唱〉、〈桃花船〉等。後期的小調或民歌類的作品更多，包括〈不許他回家〉、〈有情不怕山來擋〉、〈我的娃娃〉、〈傘舞〉、〈荷花香〉、〈悲秋〉等。

張露演唱小調歌曲之風采（《香港歌星》1969年第10期 ）	《小小羊兒要回家》（香港，1953年）

率先聘請外籍經理人

張露是一位勇於不斷挑戰新曲風的歌手，她在六十年代還曾多次親自到日本搜集音樂資料。一九六五年灌錄的〈蘋菓花〉翻譯自日本「昭和歌姬」美空雲雀的名曲〈林檎追分〉，該曲並成爲張露的代表作之一。張露前後演繹過的其他主要中詞日曲還包括〈紅睡蓮〉、〈望穿秋水〉、〈打魚忙〉、〈夕陽紅〉、〈扇舞〉等作品，也使張露成爲時代曲歌手中演唱日本改編歌曲最多及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並影響後來的甄秀儀、徐小鳳、薰妮、以及台灣的鄧麗君、姚蘇蓉、青山等歌星。

此外，張露還是重新演繹自己過去作品最多的時代曲歌手，一方面是隨著年齡以及人生閲歷的增加而有了不同的情懷所致；另一方面則是爲了嘗試新的演繹手法，以豐富原曲的生命力。事實上，張露重新灌錄的第二版名曲如〈小小羊兒要回家〉、〈蘋菓花〉、〈魚兒那裡來〉都另有一番韻味。

張露為台柱的登台廣告（《香港歌星》1971年第5期 ）	《蘋果花》（香港，1971年重唱版）

在時代曲歌壇上，張露堪稱擁有外籍經理人的第一人。在香港歌壇活躍期間，張露長期聘請查理基爾（Charlie Gray）處理其登台表演事宜。經過查理的精心安排，張露的歌唱活動非常頻密，除了分別在麗池夜總會、美麗華酒店、東興樓夜總會、天宮夜總會駐場演唱外，其登台的範圍還擴大到台灣和東南亞。值得一提的是，「中國歌后」之名便是來自天宮夜總會樂隊領班陳鶴，後不脛而走，成爲張露的別稱。

銘刻時代曲歌壇豐碑

與張露有超過六十餘載情誼，一起從上海活躍到香港的姚莉，對於張露比自己晚出道卻早走一步的噩耗感慨萬千。在香港時期絕少在夜總會登台的姚莉還對筆者憶起六十年代受張露邀請，到她駐唱的天宮夜總會作慈善演唱的經歷，這是兩人唯一共同登台的一次。不過，和姚莉一樣，張露也不多演出電影，香港時期參演的只有一九五六年萬象影業的《那個不多情》以及同為五十年代作品的《愛的俘虜》。

張露最後一次公開露面（前排左起：姚莉、張露。後排左起：鮑培莉、 劉韻、韋秀嫻、夏丹、靜婷、杜德智、陳任夫婦。香港老歌歌迷會提供）

香港國語流行曲樂壇在六十年代後期因支撐百代唱片的大作曲家姚敏猝逝等因素而走向式微。張露也於七十年代後逐漸淡出歌壇，最後一張唱片是一九七三年的《幻想》。一九八零年張露舉家移民加拿大，不過其後因次子杜德偉到香港發展而返港。九十年代之後，長期患有哮喘的張露深居簡出，已極少出現在電台、電視等媒體，不過近年來還偶爾出席香港電台於二零零一年成立的「老歌歌迷會」所舉辦的聖誕與春茗等一年一度的活動。

張露（左）、姚莉與作者懾於香港（作者提供，2006年）

近年來，隨著龔秋霞的溘逝，碩果僅存的上海時代曲歌手只剩下李香蘭、姚莉、歐陽飛鶯、吳鶯音、逸敏等。加上第一代詞作家陳蝶衣也於前年辭世，如今張露也撒手人寰，使對這個時代文化遺產的保存工作更爲艱難，對這批音樂前輩的口述歷史等作業，顯得更爲迫切。

林泉忠 二零零九年二月十五日筆於美國新澤西。

（作者按：此文之撰寫蒙前輩歌手姚莉女士、TVB節目主持人陳永業先生、香港老歌歌迷會會長許伯強先生、唱片收藏家鄭發明先生及石川敦先生等人的真誠協助。謹此致謝！）

再會了，張露姐！（2004聖誕聯歡。香港老歌歌迷會提供）	張露追思會（2009.2.15）

（本文刊登於《明報月刊》2009年3月號）　 http://www.mingpaomonthly.com/cfm/main.c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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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被遺忘的年代：1950-60年代香港國語流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