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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
幸福与德性不对称,是人类生活的一个永恒难题。这个难题的含义是:有福的人未必有德,有德的人未必有福。更有甚者,往往正直的人要走弯曲的人生道路,有才的人要过无财的困顿生活。
在中国古典作家里,对此感受最深的人,可能要算司马迁了,他那篇《报任安书》,无论何时读之,都心欲潸然。只是为了上面说句真话,结果下面的话儿没了。“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就是为了让在自己裆下被割掉的东西,在历史的裆下重新长出来,肉体不能繁衍了,让精神繁衍。如果要在中国浩如烟海的文章中投票选出一篇文章,我会选太史公的这篇雄文。
因为自己的这个经历,他对自己笔下有节操而不善终的人充满同情,比如伯夷、叔齐。这两个人是中国最早的和平主义者,不赞成以暴易暴,为了抗议周政权用暴力夺取政权,绝食而死。司马迁于是感叹:“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然后,他又列举孔子和他的门徒们的饱学而饿饭,诘问道:“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而大盗盗跖,杀人如麻,反而寿终正寝,到底有没有天道?
从前看到太史公写的这段愤激之辞时,我也长吁短叹。去年底到西南某省出差,听到了一死一生的两个故事,有一种感觉,天道之行事,可能非人所能窥其全豹。
先说死的故事。我有个年轻朋友小D,是某市警局督察。某日午后,与妻子上街,在某大学门前看见一男子当街撒尿。他于是摇下车窗,劝他注意礼仪。谁知那厮非当不知羞愧,反而冲上来,一边口中喷着脏话,一边把手伸进车窗,揪住小D的领口,要拉他下车。出于保护丈夫的本能,妻子慌忙跳下车和那人说理。不料从旁边的一辆车上跳下他的三个同伙,如狼似虎地猛扑上来,妻子的头部遭到重击,小D见势不妙,忙掏出警徽说:
“我是警察,在执行公务!”
撒尿的那家伙冷笑一声:“嘿嘿,警察?老子打的就是警察!”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肢体冲突,结果可想而知,小D鼻青脸肿,左眼变成了水蜜桃。派出所人员随后赶到,撒尿的伙计被抓住了,同伙逃脱。到达现场的警察局的几个领导像头上被动了土的太岁那样神色凝重地表示,一定要严办肇事者,先拘留,再判至少一年劳教。
当时小D就应该想到,敢打小警察的人,肯定不是小混混,如果本人不是大警察,家里应该有大警察。果然,那个撒尿的家伙被带走不到撒一泡尿的功夫,就被放了。那是个惯犯,但有个做警官的舅舅。督察警察办案的督察执行公务被打,却不能为自己讨回公道,这是我们生活中的一个黑色幽默,这有点像哈利波特生活其中的魔法界发生的故事。
“后来呢?”我问道。
小D正在开车,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耸了耸右肩,侧过脸,朝后座上的我轻轻笑了笑:“后来的事不好理解,那个人的舅舅自己开着车从一座桥上掉下去摔死了。不久,原来抓人又放人的那个派出所所长调离了。我们局新任局长来了后,我旧事重提,局长布置马上办理,那个人在打我一年半后被拘留了15天。”
再说生的故事,这故事的主人公是小D的岳父G。G从小丧母,备受后妈虐待,三九天被逼着光脚站在小河里。历经苦难的人,容易成为两种人,天使,或者魔鬼,G幸运地没有成为后一种人。G这一辈子根本学不会的东西,就是愤愤不平。他知足常乐,只知道老实干活,平平安安活着,对于升官发财没有期望。领导看他老实,非要提拔他当车队队长,他推辞不掉,干了。但几个月后,领导的一个亲戚想要这个位置,让他挪窝,他什么也没有说,还兴高采烈地欢迎占领了他的鹊巢的鸠,在欢迎酒会上给鸠敬了好几杯酒。
他的车队是输送液化气的。有一次,他在车队里低头查看压力表,突然一声巨响,一条被爆裂的液化气输送管道绷断的钢缆像刀片一样,擦着他的头顶削过去了,他的头皮被削掉一块,鲜血淋漓地躺倒在地。如果他晚低头一秒钟,被削掉的可能就是他的半个脑袋。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吱吱作响的液化气在大量泄露,他却看不见有什么人在现场。他呼吸着难闻的气味,走过去关上了总阀门,往外走了几步,倒在地上昏过去了。事后,领导怕上级追究责任事故,没有上报。领导没有了责任,他也就没有了褒奖,但他有了生命。与生命相比,小小的表彰算得了什么。
我不敢肯定这一死一生是天道报应,但也不敢肯定它们不是。不过,一个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其成员很难掌握自己的命运,指望靠天报应,也是正常的。只是,天的报应可遇而不可求。除了生死之外,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把自己能做的事情,推给天去做。

吴稼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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