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既无处不在，又因人而异。
——安妮·普鲁尔克斯（Annie Proulx）
依然清晰记得若干年前的餐桌前，香港的一则晚间新闻让人何等吃惊何等不可理喻的讶异，以至举箸空中，侧目荧屏半晌。那份遥远的同情和怜悯如今依然记忆犹新：一美国大学生因是同性恋者被人挟持到郊外，绑在栅栏上毒打，5天后在医院身亡。这件事后来被改编成著名的纪录片电影《The Laramie Project》（《真相拼图》）。片子获得2002年圣丹斯电影节评审团大奖、2002年柏林国际电影节处女作特别奖、2002年美国国家评论协会最佳有线电视电影奖（Best Film Made for Cable TV）。
受害男孩是怀俄明大学的学生马修Matthew Shepard，时间是1998年10月。
同性恋在基督教文化中一直被视为洪水猛兽，《圣经》认为同性恋属于“非顺性的行为”，即不合人的本性。电影《断臂山》发生的地点，牛仔神话的地盘怀俄明州，东临内布拉斯卡州，西是犹他州，南靠柯罗拉多州。除了有黄石公园这样的壮丽景观，更是个人烟稀少，空间开阔，封闭的地方。生活在这里的人保守，因循守旧，外来文化影响远不如东部北部的大城市。从来，牛仔之间禁忌的爱就是西部生活的一部分。
这样的故事，生存于夹缝里的爱情，其实十分古老，却因一部电影，因为导演的中国文人气质，所有表现只可意会的东方情感的细腻、委婉、内敛、隐忍，含蓄、醇美、无奈都被演员希思·莱杰（Heath Ledger）和杰克·加仑霍尔（Jake Gyllenhaal）演绎出来了。《断臂山》让世人看到，只要是纯粹的爱，就是纯洁神圣的，就该得到尊重。
《断臂山》发生的时间在二十世纪六十至八十年代，电影中有一段这样的描写，杰克(Jack)建议伊尼斯（Ennis）和他一起生活，伊尼斯却给杰克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伊尼斯九岁时和哥哥被老爸强迫看了一出惊心动魄的情景：镇里两个一起生活的顽固同性恋老头，其中一人被打死在灌溉水渠里，死状恐怖。伊尼斯有理由相信，干这活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当年父亲的举动旨在警告儿子同性恋是禁忌，是毒蛇猛兽，却同时反映了西部人的普遍心里：同性恋者跟吃羊的狼一样，人人得而诛之，是为民除害的侠义行为。面对惨死的老人，年幼的伊尼斯眼里并没无知小孩的幸灾乐祸，唯有无尽的恐惧。这恐惧伴随他一生，致使他一生坚信，如果他和杰克在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时间相处，下场只有一个，死。
而断臂山，这让杰克和伊尼斯眷恋一生的地方，代表着远离尘世没有世俗道德规范没有偏见逍遥的人间乐土，那壮观富丽又震慑人心的地方是他们人间的守护神。柔美的木吉他轻轻拨动，美好便来了，蓝得能把人淹死的天，神灵居住的地方，清幽的树林、汩汩的溪流山涧，云海般涌动的有点呆头呆脑的绵羊。英俊的牛仔杰克和伊尼斯，一起伐木，一起打猎，一起对付难吃的豆子，一起喝酒，唱歌，吹走调的口琴，聊天，甚至一起厮打，无论环境如何恶劣，总有另一个他相陪，总有另一个他温暖的目光……在这里人可以象本来那样活着，该爱就爱，该恨就恨，象天空的鹰一样自由。虽然有虎视眈眈的狼，有虚张声势的熊，却从没伤害过人，唯有天气才变换无常，可再恶劣的天气。
走出断臂山，便意味着走进世俗的道德规范的框条，两人开始了戴着铁镣跳舞的一生。
说话永远用他长长的帽檐掩盖眼神的伊尼斯，内敛，含蓄，沉默，始终铭记着他死去老爸的教导：If you can’t fix it, you got a stand it.（如果你没法解决问题，就必须忍下去。）这套牢他一生的枷锁，看不见，摸不到，重如山。
走出断臂山，伊尼斯象所有男人一样娶妻生子，养家活口。过着没有过多的幸福也没有深刻痛苦的为口奔驰的日子。四年后和杰克的相见是彼此生命的转折，从此两人一生都得为了那秘密的爱奔波于人迹罕至的山林之间。年复年，他们跨越高原，穿过峡谷，在崇山峻岭之间策马，在湍急的河流旁边扎营，他们的足迹遍布怀俄明周围的山林。即使夏天山上的日子也冰寒刺骨，难得温暖，再冷的天气也难阻挡两颗炽热的心，事实是他们也只能在那样又高又寒的地方相见。
他们以钓鱼为借口，以为瞒过双方的妻子。殊不知伊尼斯的妻子艾玛（Alma）在杰克第一次出现那天就发现了他们之间的秘密，这个本来也算幸福的可怜女人从此过上了甚至比伊尼斯还要糟糕的日子，她一生再没快乐过。其中一个镜头意味深长：背景烟花灿烂，伊尼斯刚和两个老流氓干了一架，怒火冲冲望过去，远处艾玛抱着两个幼小的孩子，也回头看着伊尼斯，他们之间隔着幽深的黑暗，那隔开他们的，除了爱，还有理解……杰克对伊尼斯来说，是不可说出的，对艾玛一样。伊尼斯和杰克的爱，远远超出艾玛这个平凡女人的理解能力，她看着丈夫离自己越来越远，从开始的震惊，羞辱，无助，痛苦，悄悄落泪到渐渐的漠然，抽身离开，这个女人一直以惊人的承受能力默默忍着，她不敢也不能说出和丈夫貌合神离的真正原因。直到俩人离婚后的某个感恩节晚上，才有勇气第一次对伊尼斯发出诘问，第一次提到杰克。艾玛的眼神充满怨恨，唯有那无法掩饰内心的眼泪还在诉说着她无望的爱情和对这个不爱他的男人耿耿于怀。哪怕她已经再嫁给很爱她的杂货铺老板，她一生的爱却永远埋葬在1967年杰克步入的那个黄昏。
杰克的妻子，当年主动追求杰克的热情女孩露玲Lureen，不断变换的假发似乎在诉说着她炽热的情感如何在这段无望的婚姻中黯淡下去。她爱杰克，却没能从丈夫那得到想要的爱情。从她和杰克跳第一支舞开始，他忧伤的眼神就预示了他们婚姻的不幸。露玲对别人对丈夫的不尊重很无奈，对丈夫每年两三次长途跋涉的“钓鱼”也只能无奈。镜头转到感恩节餐桌上，当丈夫在感恩节晚餐上第一次怒斥老丈人时，她竟然情不自禁悄悄的笑了。杰克本来就是她心中的英雄啊，她爱上他不就因为他在驯牛背上的雄姿么？可在和伊尼斯通电话讲述杰克身亡那一幕，她的冷静得体和冷漠是多么让人吃惊。也许她知道的不多，惟一能确定的是杰克的爱在别处。在她的潜意识里，杰克有很多谎言，甚至连伊尼斯这个人大概也是杰克杜撰出来的。当伊尼斯告诉她真有一个断臂山存在，他和杰克在1963年真的在断臂山度过时，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杰克没骗她，真有一个知更鸟歌唱，威士忌畅饮不绝的地方；真有一段美好的故事留在那里。1963，在她之前，她没能参与，却是杰克一生最眷恋的最美好的回忆。断臂山的存在，是这个爱上杰克的美丽女人最后的安慰。
小说作者安妮·普鲁尔克斯（Annie Proulx）说过：“希思·莱杰的表演在我看来则几乎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演员希思·莱杰（Heath Ledger）把伊尼斯的矛盾性格演绎得淋漓尽致，不管是他成就了伊尼斯，还是断臂山成就了希思·莱杰：希思就是伊尼斯了。
在仇恨同性恋的时代，童年阴影和现实的残酷这些绑着伊尼斯的无形铁镣，掐进肉里，流出血来。伊尼斯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同性恋，他只是碰巧爱上一个男人而已。他本来是爱男人或女人都无关重要，重要的是，他只爱一个人，杰克。他的一生就耗在一个无尽头的“忍”字上，这种悲壮的情怀源于他对爱的执著和无奈，并心甘情愿为这种爱付出的代价。伊尼斯的一生都活在一种矛盾中，他总在努力做一个负责任的丈夫，一个好父亲。他勤勤恳恳的生活着，试图把生活拼凑完整，却使它愈加支离破碎。 另一个伊尼斯，一生都在努力回避自己的内心，他努力隐藏自己，隐藏自己的秘密，隐藏自己的负罪感。他是那么的隐忍，那么小心翼翼，简直到了让人气愤的程度：你看他在深山老林里也不忘小心翼翼问杰克，他和妻子生活得好吗，露玲怀疑过吗？当他走在大街上，有没有注意到别人意味深长内涵丰富的目光？压抑的反面是反抗，伊尼斯总在用他的方法反抗——动辄对出言不逊的人，侮辱他的人报以老拳——以男人对男人的方式。甚至临下断臂山前，他还要和杰克打上一架。这一架实在意味深长，没人知道他坐草地上郁闷是因为担心老板克扣工钱，还是因为毫无心里准备的情况下就要和杰克分开。也许两者都有。当杰克想用套马索去逗他开心时，没想捅了马蜂窝，吃了恼羞成怒的伊尼斯结结实实老大一拳头。
伊尼斯又是那么可爱，他从不说爱，不说思念。他从不知道，他的木纳，他的不善表达，他的坚强，他的忍耐，恰恰是真正的男子汉的爱，不动声色，专一，痴情。他是多么爱杰克，爱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程度。他一生中崭露不多的几次最动人的笑脸都出现在和杰克一起的时候。当他们还是兄弟时（至少伊尼斯是这样认为的），为了杰克赌气不吃豆子，他去捕鹿；和杰克分手走出断臂山，他不得不在半路停下来——他的五脏六腑象被什么掏空了。看着这个高大的男子汉蹲在墙角狠狠捶墙欲哭无泪的样子，谁不懂他的心？世上唯有他自己在懵懂中而已。二十年来，为了和杰克见面，他无数次辞工，他总是选择给农场打散工，换来可以自由和杰克见面，也换来一生的潦倒，伊尼斯一生都在贫困中挣扎却从来心甘情愿。这里不能不提到一个女人，伊尼斯在酒吧里遇到的热情如火的女侍应，她的眼泪让伊尼斯认清了自己：世上没有了杰克，他的一生也被掏空了。只是一切都迟了。
杰克，这个一在镜头前出现就“有水银般质感”（安妮语）的男人，毫无疑问是天生的同性恋者。不是每个男人都能象杰克一样爱情至上，这也是杰克可爱的地方。杰克身上除了有一种浪漫的情怀之外，他和普通男人一样走路，一样骑马，他热爱驯牛比赛，他是和伊尼斯截然不同的阳光男孩。他痴情，细腻，执着，这个只活到39岁的男人，一生只为爱而活。
杰克在对待世俗眼光上，有他我行我素的一套。换了伊尼斯，面对农场老板的羞辱是要马上举拳相向的，而杰克却选择闷头走了。杰克的浪漫在于，他总想和伊尼斯互相厮守：一个小牧场，养些母牛和小牛，那样的日子便是天堂了。杰克从不避讳他爱伊尼斯这个事实，他老爸老妈知道世上存在一个杰克所爱的伊尼斯，知道他那天真的计划，知道他的一切心愿。偶尔见面是伊尼斯为拼凑完整生活的折中办法，不是杰克的，杰克要的是爱的全部，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和伊尼斯生活在一起。当他得知伊尼斯离婚的时，立马飞车14小时高速来找伊尼斯，他以为伊尼斯的离婚是迈向他理想牧场生活的第一步，没想结果是他们仍只原地踏步，直到无穷尽。杰克开车离开，一路上这个男人的泪水，并非出于伊尼斯要照顾女儿冷落了他，是无力承受那种对未来满怀美好希望的一次彻底破灭，那是绝望的眼泪，一生憧憬最终绝望的眼泪。爱使一个人软弱，软弱的时候杰克选择自我堕落来惩罚自己。墨西哥，暧昧的拉丁音乐，眼神绝望的杰克在寻找堕落的对象……那两个背影一直往前，走向堕落，消失在耐人寻味的黑暗中……
在二十年岁月的磨蚀中，连杰克也不再相信自己有和伊尼斯生活在一起的一天了。1983年那一次见面，杰克竟然问伊尼斯：都这么久了，没在那儿找个人吗？
二十年了，要不是那场意外，他们也许将继续这样下去，彼此不通电话不写信，只靠偶尔的明信片约定见面地点，依然在寒冷的高山相聚，陪着群山，陪着河流，陪着树木和野花，围着篝火，喝威士忌，说话，骑马……直到彼此老得上不了马，开了不车，老死在彼此家中，老死在对断臂山的怀念中。
偏偏因为伊尼斯无法在约定的八月再来，于是狠狠的吵了一架。什么都说出来了，二十年来各自憋在心底的话。都是一肚子委屈。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但愿我知道怎样忘掉你)说出了杰克对这无望之爱所爱之深。这话说出了天下多少看故事人的心情，天知道。
一生追求爱的杰克，不过是怕冷的人求温暖而已。他一生最怀念的，是1963年断臂山上那个夏天的黄昏，伊尼斯在后面给他的那个“朴实而令人着迷”的拥抱。在小说原文里，有这样一段话：“在他们分开的痛苦时光里，只有这一份拥抱的回忆才能让杰克感受到朴实而迷人的幸福，没有什么能改变他的这种感受……”
杰克追求的，是和我们无异的爱，一份能彼此慰藉彼此取暖的爱。这样的爱，我们不也终其一生，孜孜以求么？
于是出现了德州的大胡子邻居，大胡子一眼看出杰克和自己是同一类人。从杰克老爸口中伊尼斯知道，春天的时候杰克带回家帮忙修葺农场的不是他口口声声提到的伊尼斯，是大胡子。这样的消息让伊尼斯在猝然失去杰克之后更心如刀割。山上那不欢而散的一别，竟成永别。突如其来的除了噩耗，还搭上另一个人，大胡子，一个敢于做他伊尼斯没勇气做的事，和妻子分手，丢弃世俗和偏见，和自己爱的人一起生活的大胡子。
此刻世上再没人能比杰克的妈妈更懂伊尼斯了，她那轻轻放在伊尼斯肩上的手分明就是在抚慰六神无主的伊尼斯，你看她是那么婉转那么殷切那么急不可待坚持甚至是恳求伊尼斯上去看看杰克小时候的房间。杰克走了，可他的心还在那等着伊尼斯的到来。让伊尼斯知道杰克永远的心是杰克未能完成的心愿，是这位母亲最大的心愿。
于是便出现了最感人的一幕：在杰克的衣柜里，有一个衣架挂着两件衣服，衣袖上沾着的斑斑血迹经年犹在。伊尼斯认出来了，里面那件是63年八月临别他们打一架后他以为丢失在山上的衬衣，外面裹着的是杰克的蓝色牛仔衬衣，衣袖上同样沾着当年打架留下的血迹。
他发现了吗，杰克最后的永远的心意？老母亲焦灼不安地喝口咖啡来镇定心神，那握杯的颤抖的手，绷紧的神经，游离不定的眼神，直到伊尼斯双手紧握儿子的衬衣出现才放松下来，老母亲眼里那瞬间闪耀的满足之光，嘴角不动声色的微笑，是如此的教人动容。
电影和小说都没交待杰克的真正死因，我更愿意相信伊尼斯相信的版本，杰克是被仇恨同性恋的人打死的。从伊尼斯发现被狼开膛破腹的绵羊（基督教以羔羊献祭）的那个清晨开始，不祥的种子已经播下，再是惨死灌溉水渠中的坚定不移的同性恋老头，还有杰克天生的无视社会规范，我行我素性格都注定了他最后惨烈的结局。
相比之于小说，电影更给人一种无法抗拒的悲剧美感。这种震撼不在于碧落黄泉，生死契阔，孤身守望，盘踞在心中绵延不绝的，而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由怜悯与恐惧两种情绪净化后的那种特殊的悲剧快感，快感来自痛感，是愉美感中的痛楚之感……”就像生活本身，没人称心如意。谁说勇敢的人一定得到爱情，杰克敢爱敢恨，却连让自己的骨灰长埋断臂山的愿望也落空；伊尼斯赢了爱情却失了爱人，空对着两件相偎相依的衬衣，在怀念杰克灿若星辰的眼睛和俏皮的笑容中渡过余生。还有艾玛和露玲，这两个爱上不该爱的人的女人，得到的只有伤害。他们在生活中都奋力向前，却如逆水行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幻灭，没有赢家，只有虚无。另一面想来，杰克和伊尼斯是要比艾玛和露玲幸福的，阴阳相隔的不过是躯体，心永远同在。
《断臂山》是一部美丽的作品。山是美的，爱是美的，尽管充满无奈和忧伤。有那么一些令人难忘的镜头，宁静得扣人心弦：青草地，牧羊狗追逐着懒洋洋的绵羊，杰克又抱又扛着咩咩乱叫的小羔羊淌水过河；两人全神贯注挥斧头伐木；马背上吹口琴时伊尼斯温柔的目光；日升月落，白天伊尼斯望着远方峭壁的峡谷，有时能见到杰克，在马背上穿过牧区，象在桌布上爬过的一只甲虫；晚上杰克在他的小帐篷外看过去，深暗的大山里有一点红色的火星浮现，伊尼斯在那里……河边的杰克，看着前方走出汽车的伊尼斯，脸上绽放出灿烂得无法形容的笑容……水流湍急的河上，两个人，两匹马，披荆斩棘，一直往前……
清冽的吉他犹如西部的山风划破黑暗，不经意迎面而来，让人蓦然心动。两个牛仔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从两鬓青青走到两鬓星星，为爱奔波了2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