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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飞花

发表于 2009-03-06 09:33:33

废墟一样的身体,废墟一样的家庭,废墟一样的生活。然而,我有一个永远的祈望——

 

废墟飞花

\蔡延晟

 

一个人的能力可以很小,但是理想不能小

我出生在一个畸形的农民家庭。这样说是因为我的父亲是入赘的,我从母姓,而弟弟妹妹从父姓,属于被歧视的一类;同时这也造成了家庭的不睦,三天两头地吵闹打架。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我的父亲应该说是一个才子,但文革毁掉了他的前途,但因为画领袖像不计其数,他的美术水平还维持在相当高的水准上。受父亲影响,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也因此立下了长大当个画家的志向。

但是,在我六岁那年,因为母亲的虚荣,我被一个村姑戳坏了左眼。虽经医治,但视力一直没能回复,斜得厉害。于是“独眼龙”“单眼”等等称呼折磨了我近十年。但这些耳提面命的侮辱却没有让我清醒,我仍然以为自己跟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仍然相信自己将来能成为一个大画家。直到初三下学期,去参加西安美术学院附属中学的考试时,我才知道,我当画家的理想,只能是个永远的梦想了……

年轻人永远不会缺乏热情和向往,因为喜欢看书,顺理成章的,我很快又喜欢上了文学。文学这东西,不要求你身体多么健康,不是有许多残疾人作家吗?这是我最后的理想。我的能力也许很小很小,但是,我的志向不能小。我无法想象,我会把挣很多很多钱作为自己的人生奋斗目标(爱因斯坦说,那是猪栏的理想),这与我受到的教育有关,我不认为在商业方面的成功对人生有什么重大意义。

因为偏科严重,我没能考上大学,无奈地结束了自己的学业。那时候大学刚刚开始招收自费生,我的几个同学都上了自费。我很羡慕他们。但父亲告诉我,他供不起我上自费。我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给父母增添负担,虽然那是一个关乎我命运的选择。于是我回家,变成了一个土里刨食吃的农民。不久后,家乡小学一个受改革思潮冲击而急于发财的教师辞职了,我填补了他留下的空缺,变成了一个民办乡聘教师。

乡聘教师的生活非常清苦,一个月只能挣可怜的60元钱,但它给我提供了家里所没有的宁静,提供了可以趴着写字的书桌。我的父母在家成天表演“龙虎斗”,矛盾丛生,早已成为全村人的笑柄。如果说,我父亲的前途是被社会大环境殛灭,那么他残存的人生就是被家庭小环境殛灭、并把他演变成一个自私阴狠的人。因此当教师,是我的幸运。

在一般人心目中,当教师是很轻闲的,在农民眼里尤其是,因为教师显然比他们做的农活要少。其实教师行业中,最辛苦的就是小学教师,一个人普遍一周要代二十多节课,做教案,批作业,如果还当班主任,那就更忙了——而小学教师没有一个人不当班主任的,甚至连校长有时也兼任班主任。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挤时间学写作:或者是上自习,我在讲台上写文章,学生们在堂下写作业;或者是没有我的课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里磨笔头……很多时候,我延误了上下课。同事们都笑我爱写作爱得疯魔了,专心得居然听不见上下课的铃声。我苦苦一笑,算是回答。他们不知道,我不是为写作专心得听不到上下课的铃声,而是越来越严重的耳聋使我听不到那声音。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毛病,也许是眼睛受伤影响的结果吧。为了避免这种事情频繁发生,我把学习写作的时间改在了晚上。

在乡下,中小学的学校校舍可能是最破烂的建筑之一。我住的房子没有天花板,一抬头,就看到一排细溜溜的椽,干泥从破烂的蘼子缝隙里挤出来,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房顶上的瓦。有一次,我正趴在桌上写作,突然一大块夹着半截砖头的干泥掉了下来,砸在桌子上,土块溅了满满一本子。我惊得跳了起来。好险啊,如果位置再向下一点点,我的脑袋就要开花了!但那时候我居然没想到害怕,抱怨了几句,拂去桌面上的泥土,又写起了文章……

这个细节可作我从教数年的缩影。我知道我的病使我不能一辈子当教师,我也没想过这辈子就当个教师拉倒。我不是看不起教书育人这个职业,而是,我认为我能干得更好更出色,我有我的梦。

 

梦想飞呀飞,飞越生活的苦难

苦难的生活终于告一段落,1996年,我终于遇到了自己的伯乐,那是一个兼职做杂志的大学教师。因为他,我我放弃了教书工作,变成了一个期刊编辑。

当编辑比当民办教师收入要高许多,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收入越来越高。但我当年为了生活,贷款借钱办电脑打字部,前后拖欠了七千多元,压力非常沉重。为了摆脱债务,我业余时间拼命写稿。次年,因为竞争激烈,妻子在家乡小镇上的电脑打字部办不下去了,于是我想让在家留守的妻子也去省城,两人共同努力,但出生不到一年的女儿却难住了我们。不过这个问题最终还是“解决”了:我被父母逼着,以每月一百元的酬劳“雇佣”他们为我们照看女儿。但是几个月后,我就把女儿接到了省城,因为她的额头多了一块至今仍然清晰的疤痕——我实在太害怕她跟我当年一样,在父母的照看下变成一个残疾人……

孩子的到来拖住了妻子,生活需要的一切都只能靠我一个人。又要养家糊口,又要还清欠债,又要应付父母花样百出的要求,我的生活得真的很狼狈。所幸我们都是农村人,吃得下苦,租住在一下雨就漏水的民房里,居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至少房顶不会往下掉砖头,再说北方下雨的日子也不多。

又过了一年,内弟考上了大学。他家里很穷,实在上不起学。于是我就负担了他的生活费。我的家境况未必比我当年高中毕业时好多少,但父母却供我妹妹上了一所自费中专,并希望我负担她的学费和生活费。然而现状使我无法兼顾。我的想法是,首先要让每个孩子都上得起学。我家经济条件好些,我不帮父母供妹妹,她仍然可以完成学业;岳家经济状况太差,我若不施加援手,内弟就上不成学了。这想法不能说错,但我因此进一步成了全家人心目中典型的逆子。十多年来,父母在我遭遇困难的情况下不但不闻不问,反而幸灾乐祸,这是重大原因之一。

灾难跟我如影随形,情况渐渐好转时,我又遇到了一个重大的打击。

那是一个早晨,我骑车上班,在路上不小心撞倒了一位老太太,检查的结果是“压缩性脊椎骨折”,搞不好会瘫痪。我和妻子紧张得要命,到处借钱为老太太看病养伤……妻子怕我焦虑过头,安慰我说,我们应该庆幸的,因为被撞坏的人幸亏不是我。我只能报之以苦笑。我宁愿被撞坏的人是我,如此,我也就没有这么大的压力了!整整数月,从夏至秋,我和妻子都在焦头烂额中度过,前后花了一万五千多元才了结此事。那一次,我用尽了朋友之力。但家里,却连一句口头上的安慰和支持都没有。

不知不觉数年过去,我还清了债务,手头也攒了一点点钱,内弟大学毕业,我心里轻松了许多。这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已三十有三!人说三十而立,可我的理想这些年来居然原封未动,时间全用来炮制垃圾文字求生存了。考虑又考虑,我终于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辞职。

 

对别人狠不算本事,对自己狠才叫有本事

辞职是容易的,安心却难。突然失去生活来源,我和妻子都禁不住心里发慌,觉得光这么坐吃山空不行。于是我盘下一爿小商店,让妻子去经营,我自己则坐在家里,写起了我早就想写的长篇纯文学小说。

本来我那时候是想回家的,毕竟在农村生活花费小些,但父母的幸灾乐祸和冷漠堵住了我的归路,我只能留在同样冷漠的城市。

小店是妻子一个人经营的,而我要写作,谁来照管孩子呢?没有办法,她只能打电话让自己的母亲过来帮忙。照管外孙女,为女婿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一切家务活岳母一个人全包了,说白了就是给女婿当下人。对岳母来说,哄外孙女还好办,女婿就难伺候了。

为了集中精力完成小说,我把自己的作息时间打了个颠倒,白天睡觉,夜里写作,以求安静,好专心致志地搞创作。夜里吃饭是个问题,岳母就提前给我做好饭,到时间我热一热就可以吃。这样可以自由安排的生活,是我梦寐以求的。但我知道,我只有两三年这样的时间,因为我的钱不足以让我这样安安稳稳地长久坐下去。

终于,2005年春节,我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阉割》,第一部不为骗稿费而写出的最纯粹的纯文学作品。它的完成,标志着我理想之花的完美开放。

我完成了。我知道,在这样一个浮躁的时代里,它未必能给我带来什么世俗的好处,但是我不在乎。我注重的是,我的理想,已在某种意义上得以实现。因为,理想,不是揣在衣兜里的,揣在衣兜里的理想不是理想,就像没有种进土地里的种子,那样的理想是虚妄的。理想,只有先开出绚丽的花朵,然后才能想象果实的模样。其实,在许多时候,只要有花朵就够了,那更是一种恒久的美丽。不是吗?

虽然我是真的这么想的,但从某个角度来看,更多的,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当我拿着自己的作品请求本地文坛一位有权势的同乡指点时,被委婉地拒绝了。从此,我开始了自己文学路上的碰壁时代。同时,我还需要面对艰辛的生活。妻子的小商店生意很差,最后只好关门大吉,生活更加糟糕。我只好又应聘做了几年编辑记者,而愈来愈浮躁的媒体使我愈来愈无心干下去,但为了生活,我又不得不做这份工作。最后,我终于又一次遇到了自己的伯乐,那是一个税务机关的领导,他非常欣赏我的文笔。于是,我成为他的一个临时工身份的秘书。

生活依旧艰难,但是,我还是再一次上路了,走上属于自己的艰辛的文学之路。在工作之外,我在单位尽力地搜集着写作素材。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会拿出一部更成功的作品。我相信,艰难的生活和残疾的身体,是我人生路上最坚强的后盾。

因为,花朵,只有开在废墟上,才最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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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可以残,精神不能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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