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八月六日,我出生于湖南省汉寿县城关镇一户贫困的家庭,恰巧偏偏又赶上了那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父亲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其时正被红色政权残酷地批斗着,母亲因为孩子多,无法在我出生后给予悉心的照料,未满周岁的我,便患上了一种让我终身痛苦的病——小儿麻痹症,后来经多方医治无效,而落下了终身双腿残废的命运。
院子里时常有同龄的小朋友们在尽情的享受童年的纯真,欢笑声嬉闹声追赶声一阵盖过一阵,我却只能永远地坐在板凳上看水欢草笑,听鸟飞花闹,终于有一次,我猛烈地摇晃着父亲的臂膀,哭喊着让他告诉我:为什么其他的小朋友们能够走路,而我却不能呢?刚毅的父亲脸庞上挂满了泪水。我好惶恐,要知道父亲枪林弹雨里曾经出生入死过,没有什么能让他流泪的。至今我还记得儿时的家门口有一棵树,每年都在春天里开白花,秋天里结苦果,父亲就曾经告诉我:“那是一种生来就只开白花只结苦果的树。”父亲望着我,眼睛里流露出来一份令人痛心的忧郁。潜意识里我突然觉得,门前的苦楝树似乎与我这一生有些连带了,我大概是和那棵只开白花只结苦果的树有一番相同的命运了。我人生懂得那份宿命的意识便从那一刻开始了。
我过早地懂得了命运的残酷,幼小的心灵开始承受着来自生活的种种磨难和打击。失去了与同龄小朋友共同嬉闹的乐趣,于是每日我都央求父亲把我抱到门前的苦楝树下,痴痴地凝望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幻想着西边的山里面有白雪公主和卖火柴的小女孩,我就这样与门前的苦楝树眼对着眼,树心与人心在寻求着沟通,根脉与心脉默默地交流着。我无奈地生活在那虚幻的童话世界里。苦涩的泪水伴随我儿时那些漫长的岁月。
在我稍懂事时起,父亲就常给我讲些诸如保尔·柯察金、华罗庚、史铁生等等残疾名人的故事,树立我正确的人生观,帮助我认识残缺了的人生所应有的价值。很小的年纪,我就在他悉心指导下,每天都要临习书法和背诵唐诗宋词,而且每天要完成一定的任务。七岁时,父亲背着我,把我送进了离他工作单位有三里路之遥的乡村小学读书,开始学校老师不肯收我入学,最后对我测验完
四年半的小学生涯,就这样在苦涩和辛酸里捱过了,每个学年,我都以全年级最优秀的成绩获得了老师们的普遍赞誉,期期还被评为“毛选”标兵。后来我的家又从县城最南边搬到最北边,学校离家有六里路之遥了,受身体条件的限制,小学都没能够毕业,我就告别了学校,终身辍学了。从十一岁开始,我就独自地回到了家里,孤单地守着白天和黑夜,回味我魂牵梦绕的学生生涯。回到了家里我免除了在校读书时的种种苦难,诸如从此我不会饿着肚子了,还有大小便不会憋一天了,我还可以完全不顾虑同学们的歧视和怪笑了。我开始练习着用双手提着双脚料理自己的日常生活了。每当一想到我这一辈子永远地失去了读书的机会,先是一阵子嚎啕大哭,在那一年里我第一次想到了死。
上帝在最起初并不薄待任何人,他总是给人总量相同质量守恒的人生。关键在于你的需要,你要多一点世俗的幸福,那么精神的愉悦就会酌情递减。反之亦然。
我的天和所有人的一样美好,我要在命运的夹缝里寻求生命的另外一半。感谢苦难,让我体会了其他人无法体验到的历程,我要在艰难里寻找诗意,我的路要比别人走得更远更宽广。
父亲退休回到家里,为了让我有更广泛的读书机会,我自己也想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父亲毅然拖着多病的身体协助我办起了一家小小的书店,,为我提供了与社会接触的机会,书店坚持办了三年,终因父亲年老多病,书店和我都离不开他的帮助,只好停办了。家里人口多,经济拮据,生活极端困苦。20岁以后我四处流浪以乞讨卖唱为生。1997年3月,我们县工人文化宫举办一场为希望工程义演的晚会,我们一帮乞丐就坐在文化宫入口的台阶上,向来看演出的观众讨钱。
没有想到,就在那一晚,我的生活出现了奇迹;我的人生出现了转折。
参加当晚演出的演员可以说是星光灿烂,我们一个小县城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人们兴奋异常,一看到载着演员的大巴车来到,大家就尖叫着蜂拥而上,连我的几个伙伴都按捺不住直往前凑,只有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情去看什么明星。当时我已经对生活完全绝望了:29岁,己经过去大半辈子了,风里雨里血里泪里,闯来闯去,寻找不到任何出路也看不一丝丝希望。我看穿了,作为一名双腿残疾的乞丐,只能流落街头,遭受无尽地谩骂,欺凌和白眼。当时我真的想好了,准备陪父母过完最后一个春节,就结束自己的生命!父母不管我,兄弟们嫌弃我,活着真的没啥意思。但是我没有想到,当演员们相伴入场的时候,一位高大、英俊的演员一扭头突然看见了人群之外落寞的我。他收住迈上阶梯的脚步,径直向我走了过来,很多人也立刻围拢过来。
我收拾起瞬间的慌乱,玩世不恭地看着他:
“给点钱吧,给点钱吧?!
“我叫丛飞。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胡诗词,诗歌的"诗",歌词的"词"。
“好名字。叫这样名字的人一定爱好文学吧?“
“是啊,我爱好文学还想当作家哪。”
一个乞丐想当作家!这简直是梦话、傻话、狂话,虽然这的确是我从小的梦想,但早已被残酷的生活击得粉碎。说完这话连我自己也有点后悔,这不是自找耻笑嘛。周围的人果然肆无忌惮地哄笑起来,可这个演员却一点没有笑,他反而蹲下身子,跟我攀谈起来。
我已经过了十年的乞讨生活。十年里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姓名,没有人用这种柔软的眼光看过我。这种眼光一下子软化了我早已经僵硬的心,莫名其妙地突然产生了倾诉的冲动——把自己不幸的经历,苦难的生活,曾经的少年作家梦一一向丛飞诉说。丛飞鼓励我说“你的理想不错,但要实现作家梦,只读过3年小学可不行,你要多读书,我帮助你。”
众目睽睽之下,丛飞把我背到了晚会现场,还给我安排好了座位。丛飞演唱完后,又突然走到观众席,一把将我背在背上,来到舞台中央。我蓬头垢面,趴在穿着一身雪白演出礼服的丛飞背上,傻了,说不出一句话。
丛飞当着台下几千观众的面宣布,将他这些天演出的收入2.7万元全部捐给我。片刻的沉静后,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回到后台,丛飞立刻将沉甸甸的2.7万元现金递到了我的手上。我哭了,失声痛哭,后台的人们也都流下了眼泪。
丛飞演出完要离开我们的县城了,临走的头天晚上,丛飞用轮椅推着我在大街上漫步。天空中挂满了闪烁的星星,三月的春风温情地吹拂在我们的脸上,路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我们这不般配的两个人。后来他们看清了穿白色西装的就是昨天晚上的青年歌手,于是纷纷跑上来求他签名留念,丛飞一边签字,一边对我说:“你不是想当作家吗,那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今后你的学费和生活费,哥我全包了,今后咱们俩就是好兄弟了。”
这一年的8月,我拿着丛飞给我的钱报考了电大中文课程。有了丛飞的激励,我以10倍的努力,在3年多时间内自学完了中文专业的全部课程。
丛飞一直关心、惦记着我这个远方的兄弟。他参加常德桃花节的开幕仪式时,碰到我们县的领导,就关心地向他们打听我的情况,还托他们把1万多元演出收入转交给我,并嘱咐要我坚持读书自学,不能半途而废!
2002年6月,丛飞接受邀请,到常德市进行为期3天的演出。丛飞立刻给我安排了宾馆,让我陪他在常德住了3天。在这3天里,丛飞与我谈心,仔细问我的生活和学习情况。我话语中流露出了对自学的畏难情绪,可能坚持不下去了。丛飞指着跟他一起来的一位外国人,给我讲起了这位艺术家作为一名外国人,如何克服困难突破语言障碍,钻研中国文化的故事。一位跟丛飞一起参加演出的演员,数落丛飞怎么跟一个残疾人混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丛飞非常气愤,一贯和善的他狠狠地把那人骂了一通。我开始在哥哥们的辅导下,利用他们读过剩下的课本,自学初高中全部课程,我以十倍于健全人的毅力,拼命地背着写着练着,凭着粗浅的文字基础,在三年多时间内自学完了初高中全课程。我在家里还广泛地阅读了古今中外各种名著,我还不断地发现,我能够在书里找到我所失去的一切,是书平衡了我的心理,是书充实了我的精神世界,有书读我可能会忘记一切,忘记自身残缺所带来的痛苦,知识让我视野开阔,我的心中有了更为辽阔的天空与更缤纷的色彩,生命开始因为有了书本而变得坚强不屈起来,我还由此看见了阳光和爱情。
我终于拿到了中文本科毕业证书。正在贵州参加义演的丛飞又给我汇来2.5万元钱,说是让我找一个适合自已的工作,或做一份小生意维持生活。
在丛飞的鼓励下,我信心倍增,又开始尝试文学创作,并逐渐取得了一定的成绩。汉寿县委宣传部因此委任我为汉寿县文联《沧浪》杂志主编、汉寿县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丛飞知道后高兴极了。
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乞丐变成了一名作家。这时候,丛飞又鼓励我寻找自已的爱情,说残疾人只要自尊自强自立,就一点不比正常人差。正是因为丛飞大哥的鼓励,当年我就建立了美满的家庭,现在我的儿子都已经 5岁了。我结婚的时候,丛飞又给我汇来1.5万元钱,让我买些家具,象模象样地过日子,不要太寒碜。
2005年春节,我在电话中得知丛飞的身体不好,多次打电话要他停止奔波,待身体调养好后再重返舞台。丛飞安慰我说不要紧,一点小病而己,我也觉得他那么高大魁梧,不至于有什么太严重的病。然而两个月后,我再次给他打电话时,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发了多少次短信也没有回音。以前我俩每年至少要互发短信上千条,从没有出现过这次这样的现象。我急得六神无主,猜测一定出了大事,5月30号我终于拔通了丛飞的电话,是丛飞身边的一个朋友接的,她告诉我丛飞患了晚期胃癌。
我的天一下子塌了下来,四周一片黑暗。我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握着电话泪如泉涌说不出一句话!我一遍一遍地问苍天,为什么患病的不是我呢?我连夜带着两个他曾经资助过的贫困孩子杨叶和邱慧,还有我的儿子赶往深圳,看望我的恩人丛飞。以前那么健壮的恩人现在已经瘦得不成人样,嗓子也沙哑得说不出话来。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伏在他的病床上哭得死去活来。我把自己新出版的书《笔谈创作》送给了他,他露出了笑容,对我竖起了大拇指。自从我的生活渐渐好转以后,我就开始考虑怎样报答恩人丛飞对我的关爱,我多次提出要给他点钱治病,他都严词拒绝。后来我想来想去,就只好学丛飞做好事,也在我们县资助了6名贫困孩子读书。病床上的丛飞知道我资助了6个孩子,想到我身体也不好,就让妻子邢丹从别人捐赠给他的医疗费中拿出1.3万元现金硬塞给我。
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来探望丛飞,他还会给我钱。我猛摇一下轮椅从病床边退开,激动地说,飞哥你病成这样,这些年光顾资助学生和别人,自己连看病的钱都拿不起,我怎么还要你的钱?僵持了很长时间,他火了,啪地把钱拍在床上说,你不知道哥什么脾气啊,我说给你的,你必须拿着,要不咱们的交情就断了!我蒙面大哭,脑袋直往门框上撞,飞哥,这是你的救命钱啊!你病成这个样子,我还拿你的钱,我是人吗?一旁的邢丹和丛飞的父母都劝我说:“拿着吧,拿着吧,丛飞刚动完手术,你别让他着急了,伤口会裂开……就这样,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此时,丛飞已经给了我9万余元的资助,可以这么说,没有丛飞,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我了。
阿基米德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整个地球!丛飞是我倾斜的人生历程里强有力的支点,他不仅支撑起了我生活的天空,帮助我走出了困境,而且还支撑起了我精神的天空。
2005年9月,我从深圳探望丛飞回来,便发现自己得了结肠癌。病床上的丛飞沙哑着嗓子给我打来电话,询问我的病情和医疗费用,说是要给我些钱看病用。最后还发来短信说:不要怕,我们兄弟共同与病魔抗争。
我们曾经兄弟相约共同抵抗癌魔,可是丛飞的英灵却已经渐行渐远。在与病魔博斗的路上的我并不孤独,丛飞大哥的精神将陪伴我鼓励我抗争到底。在这物化了的社会里,是丛飞的善良让我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是丛飞的坚强和无私让我明白,渺小如我、残缺如我也可以赢得人生回报社会!
我要顽强地生存下去,我不能成为社会和家庭的负担,我还有健全的大脑和双手,来这世界上一遭,总不能什么也不留下吧,我时常一个人静静躲在屋角这么想,听一听贝多芬,读一读海伦·凯勒,我的心就如鼓满了风的帆。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我组织成立了一家以“强者之音”命名的艺术团体。风风火火地忙乎了三年,在这期间,我上北京,下海南,正常人不敢想的事情我做了。
生活启迪了我,我开始用凝重的笔抒写自己深藏在痛苦之后那份豪迈,湖南卫视、中国作家网、湖南日报、常德电视台、常德日报、常德晚报等各媒体曾先后专题报道过我的事迹。
丛飞,是我的生命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