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子龙的长篇小说《农民帝国》660页篇幅,实际上只写了一个农民郭存先。他本是一个本质善良而勤奋的普通农民,不计名利、甘苦,这样一个好人,在从贫穷到暴富的过程中,却无法抑制自身的欲望在权力和财富中无限膨胀……在对自己建立的强大经济实体的把握和控制中,他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统治者”。作品中郭存先说了那么多话,一言以蔽之:“我是农民。”

作品中的郭存先生于1938年,算起来是新中国农民中的第一代。我这样理解蒋子龙这部作品的初衷:“农民问题最大,不懂农民就不懂中国。”
蒋子龙这一代中国小说家,与所谓“70后”、“80后”新生代作家最显著的区别,就在于“现实主义”是他们的创作生命。蒋子龙笔下的“郭存先”其实是有创作原型的,特别是郭存先从一代农民枭雄建立起全国最大的“农民帝国”,到成为阶下囚的经历,除了名字和艺术细节不是真的,其他都是“史料”,见诸报刊。在这个意义上,它也是一部纪实或者报告文学性质的小说。
在中国现实生活中,一个纯粹的“草根”、政治和社会地位低下的农民,即使他的身上有几千年来农民智慧的结晶、有质朴的性格、吃苦耐劳的精神、创业的勇气和能力,也非常遗憾地因为他的人生哲学而不可能走得很远。他的深渊也就是几千年来中国农民曾经有过的命运。即使郭存先打造出了“富可敌国”的中国第一村,仍旧摆脱不了成为悲剧性的人物。
郭存先在社会转型时期抓住机会,打擦边球、开飞车、踩线不越线,瞅冷子还会闯红灯,屡有违章却从未翻车——这些都属于精明的算计而不是真正有精神文明的素质。但是,光有算计而没有作为现代文明人的素质,迟早要翻车的。果不其然,这个最聪明的农民随着手中的权力伴随着金钱在短时期内急剧膨胀,终于到了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地步。在他自己的乡里,“公检法”都是自家的,又有绝对庞大的财富,俨然一个独立王国。
结果是,被聘来的总会计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辱骂并殴打致死。为什么呢?抛开一切表面上的原因,骨子里在于郭存先这个农民仇恨知识分子。因为他认为知识分子最瞧不起农民。
在某种意义上,郭存先一个人就代表了农民的世界和能量。从农民的利益和角度,他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他的利益就是农民的利益,他只能看这么远。他表面上只恨知识分子,其实,是恨一切瞧不起农民的人。他做的一切是为农民争口气。可惜的是,从贫穷到渐渐富裕起来了的农民有了钱,却没有获得自由,他们照旧是自己精神上的奴隶!
中国的问题是农民问题,一向如此。农民性格,扩大了就是中国人的性格。为什么呢?因为即使是中国的城里人,绝大多数不出几代也是从农村出来的。这个农民背景,并不因为这些人进了城市,甚至掌握了权力,就真的能脱离农民。其实他们在精神性格或者精神素质上,仍然还是农民!当然,是隐蔽的农民,这最重要的一点几乎被我们忽视了。在很多场合,“我是农民”,被当成了褒义词。
然而,我以为,蒋子龙的这部小说,深刻地揭示了“我是农民”这句话所隐藏着的社会历史悲剧。农民帝国的悲剧根源何在?是体制、文化使然,还是农民的本性作祟?作家没有回答。我想,蒋子龙仅有悲欣交集是不够的。只能说,他抛出了一个历史性难题,所有被遮蔽掉的“意思”,就是那二千多年苦难和对走出百年误区的“盲然”,供我们这些“农民”在时代大背景下自行解答。正如从大历史的角度,从广阔的国际视野,重新思考了国民性问题,得出了比较客观的结论:“一个人不走出自己的思维误区,不改变自己错误的行为模式,而仅仅要改变自己的性格,是不可能的。同样,一个民族,不谋求社会机制的改革,而单纯要改变落后的民族性,也是不可能的。只有充分现代化的社会,才能产生‘现代性格’。”当制度改造后,这些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