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鸟(外一篇)
汪峰/文
一群鸟,脑中突然想到要写一群鸟,这是近几日的事。对于鸟来说,时下正是樟树籽丰收之季:满树的樟树籽像小眼珠一样挤满了樟树叶间,当然,还有很多樟树籽洒到樟树下的地面,人踩上去会发出噼叭的脆响——樟树籽成了鸟的冬春之食。我说的这一群鸟,我不知道它叫乌春还是什么,反正全身黑。也许这一身黑,符合了樟树籽的颜色,于是它选择了让樟树籽溶入身体,于是它吃樟树籽,于是樟树间和樟树下的地面便有了小心翼翼的剥啄之声。现在这样一群鸟正在我们办公室四周的樟树下出入。我像一个偷窥者,不停地打量黑鸟。它们中的一只在枝桠中纵跳,为了一个较大的樟子,他们会倒挂在枝桠上玩着危险的游戏;它们中的另一只,在樟树底下埋头啄着樟子,一粒又一粒,不管樟子是否粘有煤灰或某个动物的粪便,它像一个饿了几辈子的人,一时半刻没有填饱肚子的迹象——我一会儿把它想象成披着黑衣的某个劳动者,一会儿把它想象成脏兮兮的每天早晨到垃极窖掏垃圾的年老妇人。当然,这些天大霜,有几个在大霜下打扫卫生的穿黑衣服的妇女也给了我极深的印像——白与黑,在白中黑者更黑,所以这些天,我老看到鸟,比如刚才我好不容易到小径上去散一下步,想排遣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工作给我带来的疲累,谁知,我又撞见了它们,脚步也惊动了它们,它们便轰地一声从地面或樟树枝桠间起飞,一只、两只、无数只,翅膀扇出一阵疾风,让我打了一个冷颤。一群乌黑的鸟突然同时起飞,像一团团阴影突然在我眼前飞动,难免让我吃惊。不过黑鸟弹起不久自然会落下,它更像一团黑乎乎的肉,被不远处的树丛张开大口吞掉了。
牛
一
勤劳而温驯。类似于带着工资来帮你做事,这样的人哪里去找?当然要到动物中去。
吃得是草,挤出来的是奶。很多人这样夸奖牛。这样的牛得到的很少,贡献的很多。
牛天性如此吗?我想应该不是的,看他那尖硬的犄角,庞大的体型和无尽的体力就会明白,牛有疯狂和野蛮的血性——他为什么变得如此和善了呢?有人说这是社会的残暴驯服的结果,但牛却始终认为,这是他在岁月的风霜雨雪中积善成德,不断自我修炼的结果。
他努力克服野性,他努力想为社会多干点活,拉车、耕田耕地、被骑着,不计较饮食、住宿,有时还要忍受辱骂甚至吃着如雨的鞭子。一个人太讲究奉献,社会上的肮脏、丑恶当然会对你指谪,甚至不容忍你,称你为道德的骗子。但牛不怕指谪,牛无声无息地劳作,因为他并不图什么。他明白了他一出生,就是来为人类贡献一身力气,最后还要贡献一身肉。所以牛太想得开了,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事,牛做事时总有使不完的劲。
二
为找一头牛,我在田野里奔突了好几个小时。我骑着自行车穿过了十个村庄,绕过了一百个稻草垛,好不容易在一丘旱田里看到了一头牛,一头水牛。
想象之一:牛,一个沉默的土堆。这是一头“青年”的牛。角短而尖,被温柔的毛环护着,像一个饰物。牛低着头吃草,牛的大眼只看到草,“睫毛”上沾着土星。牛鼻子拴着牛绳,牛绳拖在田里,更确切地说,牛绳能无限延长,最终在不远处一个纳着鞋底的妇人手上。牛不管我在他身边绕着走,只管吃他的草。这种自在的劲头令我难堪。我想挑逗他,我又有点胆怯。我真正靠近他时,他一扭身子走得远远的,继续吃他的草,头也不抬,像一个沉默的土堆。
想象之二:牛奔跑起来。牛当然也会奔跑起来,撒开四蹄,朝着前方,朝着远方。牛没有翅膀,他不能飞。牛奔跑起来仅仅是一座山在移动,缓慢而潮湿。
想象之三:披着牛皮。山披着牛皮,在地里劳作的农人披着牛皮,村庄披着牛皮,骑自行车、摩托车的人披着牛皮,公路上来来往往的小车、客车、货车披着牛皮,火车、飞机披着牛皮,城市摩天楼披着牛皮,写字楼里来来往往的人、电脑桌前拼命敲打键盘的人披着牛皮,房地产披着牛皮,股市、银行披着牛皮……披着牛皮,离牛就近了;披着牛皮,血气飞上天。
2009-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