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再提醒人们要熟背《大学》、《中庸》,尤其是它的前半部份。那文字实在是太精妙了。
如果你不咬文嚼字,只把它当成“致良知”“ 内省”的提示与方法,马上反回头试验着自己的“内省”。用不了多长时间,你一定会为国学的心学拍案叫绝。
这种“内省”的思维方式,其实并不新奇,更不神秘。每个人每天每分钟都有在用,甚至刚生下来的婴儿也在用。你看婴儿双眼闪光之时,那就是他“内省”有了心得的时候。人们如果不相信,就请去问一问那些有成就的科学家、政治家、企业家、艺术家。他们如果真心想告诉你,一定会说这是真实的。“内省”成功,眼睛一定会发光。以“志”帅“气”嘛!内志满足,外气必充盈。人类就是如此这般的“养吾浩然之气”的。
只是由于人们大半急于得出“结论”。人们思维时,一旦希望尽快得到结论,与这种“内省”,与这一刹那“内省”,相匹配的某个“概念”,就会冒出来。有了这些概念,“内省”到的那点微妙感觉(实是生命的以“志”帅“气”的整体把握)立即消失,只剩下干骼一样完全没有生命力的架子了。给人类的错觉就是,似乎自己刚才“内省”的,就是这些干巴巴的概念。古希腊人就是这样一些粗心的孩子,他们从这些生命的干骨头架子出发,依数学的方式又抽象出了一整套的逻辑思维体系。
这套体系建立以后,在古希腊人那里,并没有多少人把它当回事。只是到了文艺复兴时代,完全不知“美”为何物的欧洲愚昧人,在把古希腊文化全盘搬了过来以后,也同时把这种粗浅的思维体系搬过来了。并且,如同“花子拾金”一样兴高采烈。因为,这时的欧洲人还没有进化到有思维体系的阶段。他们渴望有一个明确的思维体系支撑他们杂乱无章的思维。
这是因为过去只顾压榨、奴隶掠夺别人的欧洲人,太没有文化了,见了一点似是而非的文化,便如获至宝。进入启蒙主义时代,希腊人亚里士多德便成了西方文化的泰斗。以致学校教育几乎是全盘照搬了亚里士多德的古董。
什么东西一进入学校教育,那就不得了了。用不了多久,全体生命都会被这种文化所驯化。
最后,造成了一个极大的假相。似乎自然科学的进步,经济的发展,工业文明的建立,全赖这个文化体系。
真的吗?不是似是而非吗?西方人从没有“内省”的自觉精神,几乎不知“内省”为何物。人类天天、时时、处处都脱离不了的“内省”,被西方人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其实,自然科学的进步,经济的发展,工业文明的建立,其内在的因缘太复杂了。关键还是人类“内省”的进步。但是,这一复杂的精神活动,对于缺少“内省”精神的人,是打死了也无法发现的。
自然科学的发端与进步是人类“良知”内收的必然结果。在此之前,人的思维坐标是假定心外真的有个“神”在。当“神”成了不可印证的概念之后,人类的思维必然围绕肉身人作文章。内身的存在又主要是依赖眼、耳、鼻、舌、身、意六大器官。自然科学就是这六大器官的功能。“良知”固化了,外部世界也就固化了。这才有了西方人所谓“知性逻辑”的大肆张扬。当人们以为“知性逻辑”就是真理的科学逻辑之后,“良知”也就死了。紧跟着人类又根据自己的所谓知性逻辑,把“人”的概念定死在“动物”上。这种文化发展到极致,就是今日的欧美文明。“良知”的这种固化的打破,不是任何外力可以作到的。只有靠这期文明的主体自然科学自己来打破。
人们,好好读一读哲学史吧!现有的古希腊文化的遗存,并不是古希腊文化的全部。古希腊人的哲学思考,实际上是从“辩论术”发展而来的。
辩论术,必须诉诸语言概念。语言概念的逻辑力量,是辩论者胜利的根本。如果人们想了解这种辩论术的基本特点,就请去今日的法庭看一看。
生命的真理能这样构建成功吗?
时至今日,人们还不明白,今日人类生活中的法庭文化是多么粗浅可笑。想在法庭找“公道”、“公平”,永远只能是个别“特例”。
在今天人类的生活,正是这一个又一个的“特例”,把人类搞得糊里糊涂,真以为这个文化就是万世不移的“真理”。
如果生命的真理,可以以法庭辩论这样的概念游戏构建起来,不是太滑稽了吗?
纯粹在概念的幼儿园里建立起来的文化,和中国人紧贴生命实践的“内省”文化无法相比的。
当然,中国的“内省”文化,必须产生在人的素质充分发展的时代或地域。要一切人都能进入孔子提倡的理性“内省”,是非常不容易的。虽然每个人都在“内省”中成长、成佛,概莫能外。但是“内省”而自觉,却是非常不容易的。“内省”是一切生命之“知”的根本运动形态。任何“内省”,都很难脱离了生命血肉生动的运动,而抽象出什么概念、推理,人类要依逻辑理性清楚且清晰把握它几乎不可能。因为任何“内省”都是以“志”帅“气”的,直达“良知”的“养吾浩然之气”。这什么逻辑?欧洲人至今对生命的认知,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就是我断定,中国文化肯定会成为新文明的排头兵的根本理由。有几个中国文人不追求“养吾浩然之气”呢?
说起“内省”,轴心时代形成的几家圣贤文化,可以说概莫能外。在这里,佛家应该说是最深刻的,最究竟的。《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开头第一句便是: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观自在”,实际上就是“内省”。佛家这种“内省”非常彻底,直截了当就是自说自话,自己开导、教育、提示“自我”。“舍利子”,就是每个生命自己的肉身。“观自在”,就是一刻不移的内观、内照自己的“存在”。“内省”“观心”。“内省”,“照心”,“照”者,清楚明白,一丝不苟之意。一切自觉“内省”而不懈怠者,以至达到知自己“心”的复杂变化,莫过是“至善”的运动。“至善”也找不见什么是“至善”,只有一切众生依因缘成佛,大觉悟,大光明。到了此时你对一个“空”字就有几分感悟了。正因为“五蕴皆空”,所以众生才能统统成佛。“五蕴”如果是“真”的存在,那便真有一个个固定的灵魂了。众生成佛就成为不可能了。
这段经文也可以倒过来说,一切为达到大光明的、至善的“彼岸”的生命“内省”,只要可以达到了“照见五蕴皆空”,就可以称之为“菩萨”了。——“五蕴皆空”,就是希望你进入“破相思维”,甚至直指“无相思维”。
注意这个“照”字,是自照的意思,是自心光明内照内心变化,包括外来之相及外来之相引起的一切心理骚动,皆要内“照”,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儒家所谓的“格物致知”。在儒家这里必有“物”在。“五蕴皆空”就已经“省”到“诸法空相”。因为诸法“空相”,所以才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便是说“空”不是“没有”和“无”这些习惯用语可以替代的。生命的一切都是流动的、无形质的。这已经接近于老子所谓“恍兮惚兮”了。在儒家也有类似的议论,只不过没《心经》这样斩钉截铁,痛快淋漓。
你看你“知”中的一切外相,及一切因外相引起的心理骚动,如概念、判断、推理、分析、综合,如娱乐,如痛苦,如轻松,如沉重……走了穿红的,来了戴绿的,如走马灯,如浮云流动,幻来幻去,绝难暂住……一直观到最究竟位,自会发现“五蕴皆空”。这一切来无来处,去无去处,稍纵即逝,说有似无……这人就可以称之为“观自在菩萨”了。
东方文化中,“内省”最浅近、最好理解的游戏就是“围棋”。生命运动就是如同两位棋手对弈,杀得天昏地暗。内者为“我”;外者“对手”为客观外界。在围棋的游戏中,在对杀的过程中,每个人的智慧,都是其“内省”的结果。赢的一方绝对是时时处处理性“内省”的清晰者、清醒者。输的一方则是常被“对手”所引诱,刹那失去了自觉的“内省”,一招不慎,全盘皆输。
我们人类的生命活动的内外对垒也是如此,我们的所有错误都是我们的“内省”的一招不慎。但是生命活动也有不同于弈棋的地方,那就是我们的对手,永不会出错。因为他什么也不是,怎么下“子”都是对的。其实《心经》在说“空”论“空”之时,也隐藏了这方面的道理。诵《心经》悟不到这个地步,其实就是什么也没有悟到。
请注意这里的“从始至终”四个字。正是这四个字决定了你“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的“深”的程度。
好的棋手,着子便有冷静的大局观。这是长期训练的“内省”习惯造成的。整个棋局的各种重要变化,早已了然于胸。下棋的了然于心,可不是先把一切想好了,按“计划”下棋。关键是当下的“内省”,是否理性,是否清晰……因为下棋是双方的。不管你事先设想得多么高明,“可行性报告”、“可行性计划”写得多么好,多么天机妙算,笔下生花,最后还是要在棋盘上,先看清对手下下的第一招。一盘棋开盘就有三百六十种可能性。等进入第二步棋,又是360的359次方的变化。人类的生命的内省,也是如此,任何生命的“下一刻”,都有无法预料其变化的可能性。事先基本无法“计划”好。只有等待“外相”出招。外界的外相不时袭来。清醒的“内省”者,对生命“下一招”虽然无法具体预见,当对生命的“矢量”清楚,下棋者了知对方的大局观,对于“下一步”就有清醒的把握了。这便是《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所说,“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这不是说什么也没有,而是有一切,自由自在的有一切。这个世界就是西方极乐世界。
正因为这样,一旦“外相”入“心”,弈棋的对手出招。你的“内省”会把这一切的外相迅速地包容在“内省”中,“内省”什么?就是要明白生命的一切,包括弈棋,即便是一盘棋、一盘酒,也只是为我“明心”的过程。这也就是“庖丁解牛”中所说的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隙,导大窾,因其固然。”这个“固然”是什么?在儒家是不可少了作“圣”之心,在道家是不可少了“求道”之心,在佛家是不可少了“菩提心”。以此心为“矢量”者,其观之,自会清楚明白。
一旦有了这个“矢量”打底子,就只有一片清明的“内省”明照了。你会直趋“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的思维,破一切相的思维。既然外相一切是“空”,那不就是“我心”的刹那运动吗?明照已心,抓住刹那的感觉,无内无外,无成无败,无过去,无未来,无得无失,只是当下活生生的“相”。当一个人观一个“相”,没有前对比,后猜测,他的心态是什么?“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有了这样心态,才可能是真正对外界了然于心。“了然于心”的前提最重要的不是清楚而是平静。
高水平的国手,其大局观往往鬼神莫测奇妙无比。这没有什么奇特的,只是“内省”清明罢了。低水平者,只要对方一诱,便失去了刹那的理性的自觉的“内省”。两者的差异只在一个“内省”的自觉与不自觉,深或浅。关键是生命的大方向是否明确。失去了做主人公的自觉与方向那就必落失去了做主人公的自觉。那就必落得个一招不慎,全盘皆输。
这种“内省”往往不是他人可以用逻辑加以解释的,也不是事先可以计划好的。至今电子计算机还设计不出一套软件来与棋手对弈。这就是“内省”思维的奇特作用的明证吧。任何电子计算机,都无法把软件的“矢量”设计成“无相”,甚至连“零”都不是的“无相”。凡“无相”皆无不相,然而又是“空”。怎么表达?所以普通人常用“大局观”、“感觉”、“灵感”等等词来概括。这种能力当然无法用逻辑把握,但是你有了清醒而坚韧的“内省”能力,“智慧”会自然呈现出来给你看。
只有当这样的“内省”的大局观了然于胸时,下面才有了逻辑的运用,这在围棋就是局部的劫争。
具体的局部劫争,大半可以用逻辑说清。高明的讲棋人,当他看清了棋秤双方的大局观,再来讲解每个局部的劫争,就逻辑清晰、判断准确。如果是对双方大局观不太清晰的讲棋人,或是根本无大局观的人,对局部劫争的讲解,也许头头是道,但往往是最后落个笑柄。因为最后的结局,可能和他的讲解,风马牛不相及。
一个人向别人讲述生命的真理,必须了知生命的大局观,生命的最终只能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恍兮惚兮”。讲解者如果让人“住”于任何一个概念,任何一个形象,任何一个标准,就必错无疑。“破相思维”难,“无相思维”更难。
也就是说,任何可以用“知性思维”说清的东西必须有一个统帅,这个统帅就是那说不清的“内省”思维。在儒家“格物致知即可,佛家连“物”相也要“破”。这个“内省”思维的终极矢量就是观自在菩萨的境界,也就是“无量寿”的境界,因为“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观自在菩萨永远是自说自话,不管“外界”对手的招数如何,只是自己对自己的“舍利子”说话,随时提醒“你”一切是“无眼界,乃至无眼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这一切就是提醒“自己”,不落一切相而说一切相。此时的“内省”不可以用概念表达,但可有一种内在的“情绪”充盈着,这便是孟子所说的“养吾浩然之气”。清明灼照,了然于心。对于“观自在菩萨”来说,生命的“矢量”便是孟子所谓的“志”,就是“菩提心”。这一“志”统率的“情绪”就是孟子所说的“气”。因为最终是一切“无相”,那就可“养吾浩然之气”了。当一个人清楚明白肯定自己非成佛不可,其“气”该是如何的?诸位自己去体会吧!在下这支秃笔无法替你概括描述清楚。或曰“乾”,或曰“离”,或曰“大有”……中国文化只好如此概括了。
下面我有一文叫“太极思维与内省”。围棋高手的大局观布局,往往就有太极思维的特点。至今棋界有许多人乐于称赞聂卫平的大局观,就是由于聂氏的思维中有中国人善长的“太极思维”。太极思维的关键就是要拥有无相思维的浩然之气。
围棋艺术是典型的东方“内省”文化升华出来的高级智力游戏。当然,这种升华距离孔子的“致良知”水平还差得很远。你看这种游戏,几乎把一切相的外在“高下”、“内外”、“敌我”、“前后”的界限全都抹平了。三百六十结点平平平等,连所持之“子”也只是黑白二色。如果不是为了好对杀游戏,恐怕连这黑白的分别也会抹去。这便是一种近似于“行深般若波罗蜜多”的无分别的游戏了。游戏设计到这样的水平已经是大智慧了,但是真正进入自我“内省”境界可没有那么容易。在无眼、耳、鼻、舌、身、意,在无色、声、香、味、触、法……的情况下,如何知?如何闻?“内省”还需要吗?绝对是无内外。无内外的思维又是如何?思之,思之……
这种思维非常像现代物理学的思维。任何“物质”的具相属性,必须推导到离物质相“无”的动态的能量运动。最后甚至可以推导出“反物质”的出现。但是注意,这仍不究竟。只有达于“无无明。亦无无明尽。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才可言究竟。这是为什么?因为你感知的外界眼、耳、鼻、舌、身、意也是有物质相的。“能知”、“被知”的物质相全都破除又该如何思维?最后还要知连“能量”也不是“能量”了!在这种情况下,“知”又是什么样的?“闻”又是什么样的?
话还是先回到人间来说。不管如何“破相”、“无相”入手处的“内省”,还是需要从有“相”开始。这便是我尊重儒家的原因。你再听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也就是说孔子在十五岁时便有了追求生命的大局观的志向。随着年纪的增长岁月的流失,在这种大局观追求的支配下,步步“内省”。头脑中的自我生命图谱模式不断鼎新革故,更移变化,这才有“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到五十岁时,人们对自己这一生的生命运动已是了然于心了。为什么?这便是前五十年自觉与不自觉的“内省”的结果。自幼就有大局观追求的人,从自心“内省”中便觉察出了“天命”。进入“畏天命,畏大人”的境界。这个“畏”正是无所畏,因为“天命”、“大人”皆在我“内省”之心中。我有何可谓?但是,他们毕竟不是“我”。这其中微妙的把握,是任何概念无法表达的,也是任何计算机软件程序无法模拟的。
有了此心,便是有了孟子所说的“志”。这个“志”如果不达到对“无相”的把握,皆不是圆满之志。没有这种“志”,就不可能“养吾浩然之气”。如果“内省”只是到“道德自责”的层面,起码是没有破了“人”、“我”二相。“内省”的世界不可能“安”、“定”、“静”,也就养不了“浩然”之气,也就无法“虑”,更无法“得”,进而无法准确达到了知“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这盘棋不输就太奇怪了。
原来真有一个“天命”在主宰呀!消极者可能开始听天由命。积极者,便知“天命”既然在我心中,如果我之思与天之思合一,我不便是“天”了吗?随着“内省”的进步,进而与天合一。注意:这是任何他人也帮不上忙的过程。即便圣人到了你的面前也无法帮忙,也只能是“提示”。
“内照”、“内省”自己时,就是把在时间中的飞云走幻变化的,相生相灭,幻来幻去,幻飞幻舞,稍纵即逝,刹那生灭;但毕竟是你全部体验过的“相”,“内省”了然于胸的“相”,时间中流转的生命幻舞之“相”,全部落于你心中的空间棋盘上的大局中了。这一“落”,不能依什么逻辑拼凑。而是“生”的,“活”的,充满“气”的,血肉丰满的“活体”。围棋说到底只是游戏,其无分别还不可能彻底。终是有个棋盘在。围棋说到底只是生命的初级游戏,也是“内省”太极思维的低级游戏。
五十岁的人,自己个人的生命的大局观清晰了,明白了,了然于胸了,这是容易的,每个进入五十岁的人都会有这种体会。
但是,真的“知天命”就未必了。因为,那就不只是对个人命运的“内省”了,而是在“内省”自我之时,把时代、民族、天下的变化,也都纳入了个人命运的大局观中。这便是孔子“平天下”的本意。进入这个境界,自己不但只是自己了,还包括与自己命运博弈的对手,外部的一切环境,甚至包括对你这盘棋的讲棋人,讲评人……这时你就凌空而起,形成了第二个自我。这个“自我”就是你的观自在菩萨。你说是你不是你?有“我”也无“无我”。“内省”到一定份上,一定要学会“自我”裂变成两个。一个“观我”之我,一个“我观”之我。
这个自我在审视着原来的自我,也就是那个“舍利子”。及“舍利子”自我与原来的自我的生命因缘大博弈的一切“他者”,一切对象。这时你就快和“天”接近了,这才叫初步知天命。
从这里出发达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只有到了这里才是真正的“知天命”。前面都不能算是真“知天命”,因为“天命”本身无相。正如古人言“乾,天也”。“天者,天之形体”。“乾者,天之性情”。“乾无形”。儒家之“天”,“始”也无相。
人们,你的肉身的一切只是你的“舍利子”,你自己是“观自在菩萨”。“舍利子”也非“舍利子”。“舍利子”有具相也无具象。真正的“舍利子”,应该包括“舍利子”与“舍利子”的一切可感知的全部“被知”之“相”。这种感知只能靠“内省”。眼、耳、鼻、舌、身、意,各司其责,只是一片天。要囊括全部“天”非“内省”无法达到。全知“天”要“内省”。舍掉“能知”主体能知被知一体。更需要“内省”。从这里到“知天命”,“色不异空、空不异色”。都不是眼、耳、鼻、舌、身、意,那一个器官可以单独做到的。
王阳明说的“心包太虚”就是指的这种境界。这种“浩然之气”的运动,是任何逻辑推理、神秘演绎所替代不了的,概括不了的。只有自觉“观自在”、“内省”,以众生为我,以我为众生的,“我观”是我,“观我”是我的“观自在菩萨”,才有可能达到的。
说到“内省”,从最初步的说,实在是人类生命活动不可或缺刹那的主轴。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有这种“内省”的自觉,其实每时每刻都在这样“内省”着,这就是“人”不同于动物的根本点。动物绝无“内省”。它们的感知只是条件反射。“内省”是人类生命区别于动物生命的最最重要的标志。
从前面的介绍,人们可以看出,“内省”的水平、量度,自觉与不自觉,那可是差得太远太远。
人们真正现在该知道的是“内省”的自觉性问题,这也是儒家心学最重要的东西,最关键的东西。
孔子明确提出:“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有“志”就是讲的“内省”的自觉性。《论语》几乎处处强调这种“内省”的自觉性。这就使中国文化大大区别于西方文化了。
正如前文我们反复说过的那样,古希腊文化的升华,不是自觉“内省”的需要,而是外在辩论术的需要。古希腊文化一出手就是为了“表达”、“交流”、“沟通”的需要。即满足与别人,他人,他者交流、沟通、辩论的需要。因为他们认为真的有一个“被知”存在,有一个“外界”存在,所希腊文化就灭不了“神”。我们中国文化五千年前,就知道心外无神。中国古人只承认祖宗神,不承认天外神。从这里出发中国人又说“天之历数在尔躬”。净化到这个地步对中国人来说神就是自己,中国文化的内省就是到自己心中找神。所以东西方文化分开了。
中国人的“内省”文化体系,首先是体认自我的需要,是沟通天人的需要,是“养吾浩然之气”的需要。只因这样,儒方为“儒”。“神”、“天”俱在心内,内省当然可以通天、通神。当时的“儒士”的职责,就是代人与“天”沟通,所以他自己先要与“天”沟通。在孔子看来,与“天”沟通最重要的入手处就是“内省”自我。
“天之历数”在“尔躬”。你与“天”同气相求了,还不是“浩然之气”吗?这在道家就是所谓的“与天地精神独往来”。这在佛家就是“观自在”。直至成佛!
儒家的“内省”,对于实用极为强调。孔子一生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后半生周游列国,就是企图兜售自己的政治“智慧”。孔子的“内省”,往往是对现实问题的“内省”,孟子、荀子都承接了这个衣钵,也就是把一切现实问题放在心中早有的天地大局中观察,直追其“本”。而不是简单判定是非、对错、善恶、美丑……
相比之下,道家似乎比儒家更强调“内省”。道家把通过“内省”充实自我,提高到了从所未有高度,但对于“内省”的现实应用不是十分强求。是否有用,只是随顺因缘,无为而无不为。
生命的内在的高度充实,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吾心的存在价值不在于是否有现实的实用价值,而在于“己心”的安顿,是否与宇宙同体同命。吾人之“内省”是否真正达到“与天地精神独往来”。这是道家所十分强调的。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庄子又说:“古之真人,不知说(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忻(欣),其入不距(拒),悠然而往,悠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损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人们如果把这段文字与《大学》前半段对比一下,二者是绝妙的相应相合,都用简捷的笔触讲出了自觉“内省”的全部奥妙。《大学》讲的是操作步骤。《庄子·大宗师》讲的是原则与境界。
二者都是强调在“内省”中,对于客观外相一旦映入心境,要“勿助勿忘”。看“它”步步如何表演。你只是通过这种进入的外相,看“天”看“道”是如何全面布局的。到底要提示你什么。这也即老子所说,看“万物”如何“并作”。也正如庄子所说:“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是以不以心损道,不以人助天。”“内省”的对象是“天”,是“道”。用我的话说,就是“内省”是众生必成佛的路径。这个路径你自己的意识是决定不了的,只能“内省”而“观”到。“如是我闻”,你只有一“闻”。别的什么也没有。
你只在“闻”天命、“闻”佛意。看他们步步如何运作、布局。令你步步成佛。
在这里,儒、道二者的不同点也是明显的,孔门追求事事致良知,以得实效。老、庄则是“终其天年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不知说生,不知恶死”,而最后达到: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这又是一个伟大的飞跃,心中没有了“神”,也没有了“天”,只有万物。万物可以“知常曰明”吗?这是道家留下的一个巨大的问号。
道家追求不是当下的实用,而是知“天”,知“道”,知“常”……“知”了就是“用”了,“行”了。似乎道家比儒家更追求“知行合一”。
这是不是说,这两家有高低之分呢?那是俗人之见了。此处不详辩。
与之对比的,再看佛家的“观自在”,那就大大不同了。
“观自在菩萨”下手处就是自己与自己对话,一口一个“舍利子”,就是在唤醒自我。这就是“大神咒”,这就是“大明咒。无等等咒”。一切一切皆在自我心中。一部《心经》从头到尾是自我唤醒自我,自我教育自我。到了此处还有什么“用于不用”的问题吗?想到了,就一切都到了。人们,你理解吗?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连这一切都没有了,那还有时空的对待?人佛的对待?思之思之……我常说替别人念佛。我念佛了,你念不念无所谓。佛成佛了,就是众生成佛了,人我的对待?正来源于此。
一个毫无“内省”经验的生命,光凭扣几个文字,想真懂这部经文,确实比登天还难。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金刚经》之所以有此大愿,绝非主观臆想的慈悲,而是有深刻的佛理、生命真理蕴于其中。心中有的只是万物吗?“物”本来不存在,万物全是依附于众生心的。没有众生心,何有万物?众生心就是众生。救度一切众生,就是万物归根,万物归根也就是救了自己,救了天,救了神,救了众生。既然一切众生莫过于是我心中的幻相“万物”,还有什么救不了的呢?我入无余涅槃,不就是众生入无余涅槃吗?我成佛不就是他们成佛吗?心无内外,能所双泯啊!一就是多,多就是一呀!
简单的说,这理正在《心经》、《楞严经》之中。
这两部经说到底只讲了 “如是我闻”四字。从“如是我闻”过渡到“南无阿弥陀佛”!其桥梁不正是一部《心经》吗?
“如”者,即庄子所谓之“天”,所谓之“道”,孔子所谓的“天命”、“至善”……
全体还是全体,整体还是整体,本体还是本体。无法言其状,一个“如”字括然清晰。并且是动态的表达,明显不同于儒、道两家。
正因为“如”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所以其闪光其浪花其沤,导致了众生“知”中之“是”的不断出现。
“是”,指示代词,“这”、“这一刹”、“这个”、“这件事”、“这一切”、“现在”、“当下”的别称、统称。
这个“是”,是刹那生灭的,变幻不居的。这个“是”中,又必然有一个“能知”的“我者非我非非我”。“我”只是众生之缘总和的刹那生存状态。也可以说,众生只是“我”。有什么样的“是”,就有什么样的“我”,“能知”的“我”。由于“是”本幻灭,所以“我”也幻灭。
那么,这一切都非常清楚了,我们见到的这世间万相,繁华似锦千变万化的万相,一切只是“如”,是“天”,是“道”,是“天命”,是“常”,是“至善”所为。非人力可至。今天的“人为”只是假相。
“我”什么也不是,如果真有一个“我”,也是“如”、“天”、“道”、“天命”、“至善”、“常”所为,也非真有我。反过来说,“我”也是“天”、“天道”、“至善”……这就看“你”是如何用心了。
最后给予我们这活生生的骄傲得不得了的“人类”的“我”的,只有一个“闻”字是绝对真实。“闻”者,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莫过一“闻”。就是我说的“内省”,也只是一闻,一闻,一闻……因为“是”幻生幻灭,“我本无我”,“是”与“我”,皆是“如”的,“你”这位大人物除了“一闻”还有什么?
除了一“闻”,你还有什么?但是释迦老子已令你“入无余涅槃”。你又奈何?难道除了一“闻”,你还能添加什么吗?
最后,一切落脚于一句 “南无阿弥陀佛”。为什么呢?因为上文已经推导了,从“如是我闻”——“知天命”——“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一切众生之类……我皆令入无余涅槃”——“南无阿弥陀佛”——“皆悉到彼国自至不退转”。
活生生一个太极圆。
自觉觉他觉行圆满。彻底的观自在圆满。
人类,只有“内省”,你才是人类,否则便不是了。而这“内省”,又何止是“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呢?真正的“知之盛者”,必是穿透三世的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那么,这一切和《心经》所说“内省”的结果:
“无眼、耳、舌、鼻、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你相信我们的推导吗?还是要每个人通过“内省”才能真正体认明白的。但是,这些一闻,一闻,最后可以在“你”的生命中形成一个轨迹清晰的“图谱”,这便是只有“内省”才可以把握的“神牛”、“神景”、“觉性圆满”。看清这一切是可以用西方的逻辑思维把握的吗?只能是理性而感性,感性而理性的穿透三世的“内省”才可把握的。
“内省”“观自在”,还是“观自在”!